
排練廳的空調被關掉了。
是媽媽走之前讓人關的,她對管鑰匙的趙老師說。
"把空調停了,那丫頭怕熱,悶一會兒就自己出來了。"
趙老師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舞台上的恐龍服。
"林主任,要不要去叫她一聲?"
"不用管她,讓她反省反省。"
媽媽頭也不回地走了。
排練廳的溫度開始慢慢升高。
六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砸進來,地板被曬得發燙。
恐龍充氣服裏,我的身體已經沒有溫度了。
但血還在慢慢往外滲,順著服裝的接縫淌到地板上,混進了灰塵裏,變成一小攤不起眼的暗色水漬。
我飄在天花板的燈架旁邊,回憶起兩個小時前的事。
趙藝走進排練廳的時候,臉上掛著笑。
她身後跟著三個女生,周小曼、劉思琪、還有一個我叫不上名字的高二轉學生。
"曉曉,你今天狀態不太好吧?上次排練你那個後橋就沒翻利索。"
趙藝蹲在我麵前,歪著頭看我,語氣像在關心。
"校慶校長要來看的,你要是在台上摔了,你媽多沒麵子啊。"
"來,我幫你壓壓韌帶,熱熱身。"
我當時猶豫了一下。
趙藝最近對我挺好的,自從上個月老師臨時把領舞替補給了我,她就一直笑著說沒關係。
還主動教我她編的那段過渡動作。
我以為我們終於不再是競爭關係了。
"好,謝謝你。"
我坐在地上,把右腿伸直。
趙藝跪在我身後,雙手按住我的肩膀。
"放鬆,我慢慢來。"
第一下,她把我的上身往腿麵上壓。
韌帶繃緊的感覺很正常,我深吸一口氣忍住。
"再往下一點,你太緊了。"
周小曼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我的小腿上,把我的腿死死壓在地板上。
"別動,壓到位才有效果。"
我有點慌。
"小曼你起來,我自己能——"
第二下,趙藝猛地發力。
我聽到了自己身體裏傳來一聲脆響,像折斷一根濕樹枝。
劇痛從腰椎炸開來,沿著脊柱往上竄,竄到後腦勺。
我尖叫出聲。
"趙藝你停——"
"你叫什麼叫,又沒怎麼用力。"
趙藝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下來,不耐煩的。
"你平時不是最能忍的嗎?你媽都說你嬌氣。"
第三下。
胸腔裏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一股熱流湧上喉嚨。
我嘴裏嘗到了鐵鏽味。
眼前的地板開始模糊,趙藝的聲音變得很遠很遠。
"行了行了,她裝的吧。"
"每次都這樣,一壓就叫,煩死了。"
那個轉學生蹲下來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說什麼,但被周小曼拉走了。
"別管她,一會兒就好了。"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飄在空中了。
參觀一直持續到下午四點半。
排練廳空了很久。
太陽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恐龍服的影子拉得很長。
保安張大爺推著巡邏車經過,手電筒的光掃過舞台。
恐龍服的尾巴突然動了一下。
張大爺嚇得往後退了兩步,手電筒差點掉地上。
"媽呀——"
是風。
走廊的窗戶沒關嚴,穿堂風灌進來,吹得充氣服的尾巴晃了一下。
張大爺拍了拍胸口,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以為這一天就這樣結束了。
但排練廳的門又被推開了。
媽媽走在前麵,哥哥跟在後麵,趙藝和她的三個同學也在。
媽媽的臉色鐵青。
"還在這兒裝!"
她一把扯住恐龍服的頭套,使勁拽了兩下,沒拽動——充氣服撐得太鼓了。
"林曉,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氣死才甘心?"
趙藝在旁邊小聲說。
"林主任,剛才曉曉好像在嚇那個保安大爺,我們在門口看到的。"
媽媽的臉更黑了。
"好啊,有本事嚇保安,沒本事上台跳舞是吧?"
"林遠,去找膠帶來。"
哥哥麵無表情地從後台翻出一卷銀灰色的寬地膠。
趙藝的同學周小曼遞過來另一卷。
"林主任,用這個結實。"
媽媽接過膠帶,蹲下來開始往恐龍服外麵纏。
一圈,兩圈,三圈。
膠帶勒進充氣服的布料裏,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我在空中拚命掙紮,靈魂的手去拽媽媽的胳膊,一次次穿過去。
媽媽,你在勒的是我的身體。
我的肋骨已經斷了,你每纏一圈,斷骨就往肺裏紮一分。
充氣服在膠帶的擠壓下開始變形。
原本圓滾滾的肚子被勒成了葫蘆狀,恐龍的短手被壓得貼在身體兩側。
我從小就愛美。
媽媽你知道的,我連校服都要用夾子在腰後麵收一下。
我看著自己的身體在那層綠色的布料下麵被擠壓變形,胸腔塌陷下去,腰部被膠帶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我的眼淚掉下來,穿過了地板。
"綁好了,看她還怎麼出來嚇人。"
媽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哥哥在旁邊補了一腳,把恐龍服踢到舞台幕布後麵。
"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