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到爺爺的話,奶奶渾身劇震,失神的雙眼中驟然迸發出巨大的驚恐。
掛著牌子,像牲口一樣被驅趕,被從小看著她長大的村裏人指著脖子唾罵......這比死還難受!
“不,我不去。周振國,你憑什麼這樣對我?”
爺爺眼神中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字字如刀,刮在奶奶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
“你連給妹夫下藥爬床這種下作事都做得出,現在隻不過是讓你當眾承認寫了不檢點的信,還青荷一個清白,有什麼難的?反正你在大家眼裏早就沒臉了。”
他頓了頓,語氣竟帶上了幾分施舍和不忍。
“隻要你老老老實實遊街澄清,讓青荷名聲恢複,等到婚宴那天,我就給你帶台收音機當彩禮,幫你撿回臉麵。”
收音機?當初爺爺給姨奶的可是三轉一響和一千元禮金。
奶奶抬起頭,唇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嘶啞開口。
“如果不是你們聯手算計,我根本不會丟臉。現在竟然還要我用遊街去換你們施舍的體麵?周振國,那台破收音機,你自己留著聽吧!”
這話徹底激怒了一旁耐心早已告罄的太爺,他朝太奶使了個眼色。
“真是給臉不要臉!還不趕緊把這丟人現眼的玩意帶回家!”
兩人立刻上前,半拖半拽地架著奶奶回了家,將她扔進了地窖。
“在裏麵想清楚了再出來。你做這種醜事,有沒有想過青荷還要讀大學、嫁人?”
厚重的木板蓋嚴絲合縫地落下,隔絕了最後的光線和聲音,絕望混合著土腥味將奶奶瞬間吞沒。
之後的幾天,奶奶像是被徹底遺忘了,或者說是他們有意想用黑暗來瓦解她的抵抗。
饑餓和幹渴撕扯著她,奶奶的精神狀態越來越糟糕。
我隻能在意識裏努力呼喊,試圖安慰奶奶,給她打氣。
“奶奶,大學還在等著你呢!倒在這裏你甘心嗎?”
“甘心看著林青荷盯著你的名字去上大學,風光無限?甘心讓他們這群爛人決定你的生死榮辱嗎?”
奶奶幹裂得滲出血絲的嘴唇微微翕動,氣若遊絲地吐出四個字。
“我不甘心。”
就在這時,頭頂的模板被掀開,刺眼的光線和太奶那張寫滿厭煩的臉一起探了進來。
“死丫頭,最後問一遍,遊街你去還是不去?”
奶奶緩慢地抬起頭,眯起的眼中隻剩下一片死寂。
“我去。”
次日天色陰沉,狂風呼嘯。
太奶不知從哪翻出了件破舊的灰布褂子給奶奶換上,爺爺寫了塊“嫉妒成性,道德敗壞”的木牌掛在了奶奶脖子上。
曬穀場上,早已人頭攢動,眾人的目光像密集的箭雨,將中央的奶奶射得體無完膚。
太爺太奶覺得丟人,躲得遠遠的,與場中的“恥辱”劃清界限。
而爺爺像個冷酷的監刑官,麵無表情地站在不遠處,宣讀著奶奶的“罪狀”。
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奶奶早已麻木的心上。
然後,她被猛推一把,踉蹌著開始了遊街。
沉重的木牌讓細繩幾乎嵌進脖子,碎石和土塊摻雜著唾沫從四麵八方飛來。
奶奶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按照要求,一遍遍大聲重複著“是我不要臉!我給周振國寫情書!我錯了!”
風聲、罵聲和認罪聲混雜在一起,灌滿了她的耳朵,穿透了她空洞的胸膛。
爺爺早已不見蹤影,他們都趕回家去分享這個“好消息”給臥病在床的姨奶了。
等到結束時,圍觀的人群意猶未盡地散去,隻留下奶奶像個破敗玩偶被丟棄在路邊。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幹涸酸脹的眼眶,聲音落寞不甘,卻又平靜。
“孫女,從今往後我就隻有你一個親人了。”
聽著奶奶的話,我心疼欲裂。
我知道,那個對親情還抱有最後一絲卑微期待的奶奶,在今天已經徹底被殺死了。
奶奶拖著青紫交加的身體挪回了家,才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裏麵傳來太爺暴躁的聲音。
“真他娘的丟死人了,養了這個下賤貨色,現在全村誰不在背後戳咱們脊梁骨?”
太奶附和道,聲音尖利。
“誰說不是!雖然這死丫頭馬上就要嫁到周家了,以後丟的也是周家的人,但到底平白連累了青荷。”
姨奶接著道,聲音裏聽不出半點虛弱,滿是陰毒。
“爸、媽,我倒是有個主意。不如把姐姐送去精神病院,就說她是得了瘋病去治,總比破鞋的名頭傳出去好聽。”
堂屋裏寂靜下來,隨即太爺仿佛卸下千斤重擔一般吐出一口濁氣,讚許開口。
“就這麼辦!我聽說鎮裏就有這麼個收瘋子的地方,明天就把你姐送過去,省得看著心煩。”
奶奶靜靜站在陰影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甚至還輕笑出聲。
“孫女,你聽,他們要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虎毒尚且不食子,但他們比虎狼更毒,我的心因為憤怒而發緊。
“奶奶,對不起,是我沒辦法幫到你什麼。”
奶奶悄無聲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開始收拾東西,還一邊安慰起我來。
“傻孫女,別自責。你忘了明天是什麼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