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我被胃裏翻江倒海的絞痛驚醒。
我赤著腳衝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吐得天昏地暗。
常年飲食不規律,加上幹我們這行,心理壓力巨大,胃病早已刻進了我的骨頭裏。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剛站穩,衛生間的門就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是沈京書。
他手裏端著一杯溫水,臂彎裏搭著一條熱毛巾。
和我過去五年裏,每一次胃病發作時的場景,一模一樣。
“又沒按時吃飯?”他走過來,皺著眉,伸手想給我擦臉。
我偏過頭,躲開了。
“別碰我。”
他的動作猛地停住,眉頭鎖得更緊,耐心似乎耗盡了。
“薑月初,你鬧夠了沒有?”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耐煩的怒氣。
“我跟你解釋過多少遍了?我和宋芷意隻是商業上的需要!為了給安安治病,我需要宋家的資金和人脈!”
“現在安安的病終於有希望了,你為什麼就不能懂事一點?”
我看著他俊朗卻冰冷的麵孔,覺得無比諷刺。
懂事。
這個詞像個魔咒,困了我五年。
我懂事地瞞著所有人我們的隱婚關係,對外宣稱我是他遠房的表妹,來城裏打工。
我懂事地去做最危險、最被人看不起的工作,賺取那份染血的“高薪”。
我懂事地看著他和他名義上的“未婚妻”宋芷意出雙入對,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豔羨。
現在,我隻是不想再懂事了。
“把你的關心,留給宋小姐吧。”我推開他,聲音冷得像冰,“她比我更需要。”
沈京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把水杯和毛巾重重地砸在洗手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可理喻!”
他轉身離開,狠狠摔上門,那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裏,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靠著冰冷的瓷磚,身體慢慢滑坐到地上,將臉埋進膝蓋裏。
第二天,我接到了老隊長打來的電話。
“月初,有個活兒,幹不幹?”老隊長的聲音裏透著一股罕見的猶豫。
“一座廢棄的礦山塌了,埋了七個人,家屬那邊急瘋了,價錢開得很高,一個人三十萬。”
一個人三十萬。
這個數字讓我心臟猛地一跳。
這是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天價。
“但是,”老隊長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凝重。
“那地方很邪門,之前進去的兩批專業救援隊,都折了兩個人在裏麵,現在沒人敢再下了。月初,這個活兒太凶險,你要是不想幹,千萬別勉強。”
我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錢。
不是為了安安,是為了我自己。
我需要一筆錢,一筆足夠我徹底離開這裏,開始新的生活的錢。
“我幹。”我說,聲音裏沒有一絲猶豫。
掛了電話,我開始收拾我的裝備。
登山繩,工兵鏟,急救包,還有那雙被沈京書嫌棄的登山靴。
我剛把所有東西都塞進那個破舊的帆布背包,房間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了。
沈京書站在門口,雙眼赤紅,滿臉怒氣,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你又要去幹那種事?”
他大步走進來,一把搶過我的背包,粗暴地將裏麵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
那些陪我出生入死的工具,叮叮當當地散落了一地。
“薑月初,我說了,我給你錢了!你為什麼非要這麼作踐自己?”他衝我低吼。
“作踐?”我看著散落一地的工具,那是我的夥伴,我的武器。
我慢慢蹲下身,一件件地將它們撿起來。
“在你眼裏,我靠自己的力氣賺錢,就是作踐?”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猩紅的眼睛。
“你的錢?”我冷笑一聲,“你的錢是用來討好宋芷意的,你的錢是用來給安安買幾十萬的機器人的,你的錢是用來把這個家變成她喜歡的樣子的。沈京書,你的錢,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他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我就是作踐自己,”我將最後一件工具放回背包,拉上拉鏈,站起身,“也比花你的臟錢幹淨。”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他。
沈京書的眼睛紅得嚇人。
他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不許你去!”
“你憑什麼?”我用力掙紮,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就憑我是安安的父親!”他咆哮道。
“你現在終於記起你是安安的父親了?”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當初是誰,眼睜睜看著我為了湊醫藥費,第一次背屍回來吐得差點虛脫?當初是誰,看著我被山裏的毒蟲咬傷,高燒不退差點死在山上,也隻是淡淡地說一句‘這行就是這樣’?”
我們正在激烈地拉扯,安安突然出現在了門口。
他穿著一身精致的小睡衣,揉著眼睛,看著我們,眼裏滿是驚恐和害怕。
“爸爸......媽媽......你們不要吵架......”
沈京書像被一盆冷水澆醒,立刻鬆開了我。
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到安安身邊,將他抱了起來,聲音瞬間變得溫柔。
“安安乖,爸爸媽媽沒有吵架,是在玩遊戲。”
他抱著安安,轉過身,背對著孩子,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了四個字。
“你敢走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