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天剛亮,兩個粗使婆子便推門而入,不由分說將她押去了後院馬廄。
馬廄裏腥氣彌漫,滿地汙泥與草料,臟亂不堪,寒氣刺骨。
府裏的下人素來看人下菜,見她失了寵,又得罪了新夫人。
一個個圍在一旁,言語裏盡是毫不掩飾的嘲諷。
“原先還以為會是半個主子,到頭來不過是個掃馬房的。”
“一身蠱毒,陰氣重重,也就配待在這種醃臢地方。”
一句句閑話落在耳邊,季淑寧低著頭一言不發,隻是彎腰拿起牆角一把破舊的掃帚,默默清掃地上的汙物。
掌心未愈的燙傷沾了泥水,傷口被泡得發白發脹,每一次攥緊掃帚,都是鑽心的疼。
她隻是咬著牙一遍遍地掃著。
心裏唯一想的便是熬過這幾日,她就能離開了。
可當天傍晚,一個粗使丫鬟路過馬廄,隨口丟下一句。
“你那個丫鬟頂撞了新夫人,被將軍罰去水牢了,怕是出不來了。”
季淑寧原本已經死寂的心驟然一緊。
她來不及多想,當即跌跌撞撞往正院跑去。
她要見顧衍之,去求他放了白芷。
可無論她怎麼拍門哭求,院門始終緊閉,沒有人出來看她一眼。
這一跪,就從黃昏跪到了黎明。
天亮的時候,季淑寧終於撐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蠱毒的餘痛還在體內翻湧,膝蓋已經跪得青紫。
她想爬起來,手臂卻使不上力,撐了一下又摔了回去。
就在這時,正院的門開了,顧衍之走了出來。
他看見趴在地上的季淑寧,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你在此處幹什麼?”
“求你放了白芷。”季淑寧趴在地上,聲音嘶啞破碎,“她已經渾身是傷,經不住水牢的寒毒折騰了。”
“那是她自找的,竟敢持刀欲行刺青青,沒殺了她,已是看在你的麵子上了。”顧衍之嗓音冰冷。
“不會的,一定是誤會,求你放了她,隻要你肯放她,我什麼都願意做。”
看著她額頭滲血,麵色慘白如紙的模樣,顧衍之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終究心裏生出了一絲不忍,別開眼對侍衛擺了擺手。
“去把她放了。”
聽到這話,季淑寧緊繃的心神徹底鬆垮,整個人往前栽倒,昏沉欲墜。
顧衍之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想要扶她,卻被身後走來的白青青拉住了手臂。
“將軍,你答應了妾身,要陪妾身去看大婚的衣服的,再不走來不及了。”
顧衍之的腳步僵在原地,看著季淑寧被兩個丫鬟勉強扶起來,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絮,說不出的憋悶。
......
白芷被送回院裏時,已經隻剩一口氣,
雙腿腫脹發紫,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季淑寧將她抱進懷裏,一個勁地輕喚她的名字,試圖用苗疆微末的法子護住她最後一絲氣息。
可白芷隻是費力地掀開眼皮,枯瘦的手指攥著她的衣袖,反複吐著一個字。
走。
她想讓她走,想讓她早點離開這裏,不要再受苦。
季淑寧抱著她,喉嚨發緊,卻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瘋了似的去請大夫,可府中大夫皆避之不及,即便請來也隻搖頭說回天乏術。
當天夜裏白芷就靠在她的懷裏慢慢沒了氣息。
季淑寧就這樣抱著白芷冰冷的身子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亮的時候,才尋了一張破舊的草席將屍體裹了起來。
她想出去找一處向陽的地方好好埋了白芷。
可出府,得經過顧衍之的同意。
“不過一個賤婢,死便死了,拖去亂葬崗扔了便是,何必多此一舉。”
季淑寧沒有說話,隻是抬起頭,死死地盯著他。
顧衍之被她眼底那抹陌生的寒意刺了一下,心口悶了一瞬。
他看著她憔悴不堪的臉,終於應了,“罷了,派兩個人跟著你去。”
......
季淑寧在城外尋了一處向陽的山坡,草木淺淺,泥土鬆軟。
她親手挖坑,親手填土,一點一點將白芷安安穩穩埋了下去。
做完一切,她站起身,順著來時偏僻的小路,慢慢往府裏走。
這條路荒草叢生,四下無人。
走到半途,兩旁的林子裏忽然衝出來一群手持利刃的劫匪,轉瞬就將她團團圍住。
季淑寧心裏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而跟著她的兩個人,卻在這時對著劫匪嬉皮笑臉地開口。
“這是將軍府的人,將軍夫人有令,你們隻管隨意處置,出了事府裏兜著。”
“她雖一身傷病,模樣身段卻還在,你們不必客氣,盡興便是。”
季淑寧站在原地,隻覺得周身的血液一瞬間冷到了骨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