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組織部走廊盡頭,連著縣委行政樓的甬道,青石板路整潔幹淨,兩側點綴著些梧桐落葉。
陸修遠跟在李科長身側,身姿挺拔,眉眼間的淡然,與這大院裏的莊重氣場莫名契合。
李科長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和藹的笑,一邊走一邊介紹:
“修遠啊,你能考來正陽是咱們縣的福分,組織上高度重視,高度重視啊!”
這話一出,旁邊路過的幾個辦事員無不紛紛側目。
誰不知道李科長在組織部是出了名的“冷麵”,連科級幹部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今天卻對一個剛畢業的小夥子這般殷勤,簡直像是伺候祖宗。
所過之處,人們望著兩人的背影,竊竊私語,暗自猜測著陸修遠的身份。
兩人剛轉過拐角,一道纖細的身影,就從側門廳快步衝出,直直擋在陸修遠麵前——是徐小雨。
她沒穿昨天那件趙建臣送的香奈兒小衫,換了條淡藍色連衣裙,外麵罩著件白色針織開衫,頭發精心打理過,臉上化了淡妝,
眼圈卻微微發紅,像是哭過,又像是刻意裝出來的委屈模樣。
“修遠!”
她聲音哽咽,沒顧一旁的李科長,上前就想拉陸修遠的胳膊,
“你幹嘛拉黑我?我有話跟你說,昨天,我真不是故意的!”
李科長的腳步猛地收住,笑容僵在臉上,
手不自覺背到身後,眼神左右亂瞟,活脫脫一個撞見年輕人私事的尷尬長輩。
他好歹是幹部科科長,正陪著周部長親自關照的陸修遠辦入職,突然冒出來個哭哭啼啼的姑娘攔路,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能站在那裏,假裝看天看地,看路邊的梧桐葉。
陸修遠側身,避開徐小雨的手,眉峰微蹙,淡淡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深秋的風,刮在臉上都帶著薄涼,沒有半分波瀾。
他腳步一抬就要繞過去,可徐小雨像是鐵了心,跟著往前挪了一步,死死擋著他,聲音又高了些:
“修遠,你聽我解釋好不好?一分鐘,就一分鐘!”
那架勢,分明是不糾纏出結果,不肯罷休。
陸修遠隻得停下腳步,轉向李科長,語氣帶著歉意:
“李科長,實在抱歉,遇到點私事,縣委辦那邊我自己過去就行,不麻煩您再送了。”
李科長巴不得趕緊脫身,立馬鬆了口氣,臉上堆著笑擺手:
“理解理解,你們聊,我辦公室還有點事。”說著,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片,遞給陸修遠,
“縣委辦在前麵紅樓三樓,綜合科在306。這是我的電話,有任何事隨時打給我,我隨叫隨到。”
最後的“隨叫隨到”四個字,李科長說得格外鄭重,眼裏的恭敬根本不去掩飾。
陸修遠接過卡片,微微頷首:“謝謝李科長。”
“應該的。”李科長又補充一句,“周部長特意交代,你這邊的一切手續都優先辦理,不用擔心流程問題。”
說完,他朝兩人點點頭,轉身就走。
轉身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掃過徐小雨。
她正呆呆地看著那張卡片,嘴唇微張,一臉的難以置信。
李科長心裏暗自搖頭:這姑娘,怕是錯過了天大的機會。
看著李科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徐小雨才猛地回過神,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淚都忘了擦。
她考上了統計局,今天是跟著趙建臣一起來報到的,和其他被錄用的人候在門廳。
趙建臣進組織部前,還信誓旦旦跟她說,自己已經內定去縣委辦,讓她等著沾光。
可趙建臣進去沒幾分鐘,她就看見陸修遠被組織部領導親自送出來,那態度恭敬得不像話。
旁邊路過的幹部議論,說那是主管公務員錄用的幹部科李科長。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她心裏冒出來:
難道,陸修遠不是什麼普通家庭的窮小子?
昨天在廣場上接他的紅旗車,也不是租來的。
趙建臣騙了她?
這個念頭,讓她手腳冰涼。
好在徐小雨反應極快,一瞬間,她產生了一個更大膽的念頭:
趁著趙建臣還沒出來,必須抓住機會做點什麼。
萬一要是成了,就可以......
她一把抓住陸修遠的手腕,這次沒容他避開,手帶著刻意裝出來的顫抖,語氣滿是懇求:
“修遠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昨天都是趙建臣逼我的!他說你麵試沒過、政審被刷,還說我不跟他去看榜,就不讓我上岸,還要關了我爸媽的店!”
“我沒辦法才跟他去的,他在你麵前故意摟著我,我推都推不開,真的!”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劈裏啪啦掉下來,演得十足的委屈,
“我心裏從來隻有你,從大學到現在都是!你相信我好不好?”
陸修遠垂眸,看著她抓著自己手腕的手,曾是那麼熟悉,
大學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但昨天在廣場上,她看向趙建臣時那藏不住的羨慕,和始終沒拒絕的態度,比什麼都真實。
此刻,他心裏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抬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決絕。
抬眼,目光冷冷落在她臉上,語氣平淡得像冰錐,直紮她的心:
“你說這些,和我有關係嗎?”
“你心裏有誰,跟誰去看榜,誰碰了你,都不再是我關心的事。”
輕飄飄的幾句話,卻像重錘砸在徐小雨心上,
她的哭聲瞬間停住,整個人愣在原地,臉上的淚痕還掛著,眼睛裏的算計和希冀一點點碎裂。
她沒想到,陸修遠這麼難對付,連一點機會都不肯給。
但她不甘,又上前一步,試圖用三年的感情綁架他,聲音依舊帶著哀求:
“怎麼會沒關係?我們在一起三年啊!三年的感情,你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了?”
“我知道錯了,我不該懷疑你的能力,不該被趙建臣騙,可我真的是被逼的。”
“你現在本事大了,進了縣委辦,可我對你的心從來沒變過,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陸修遠看著她這副惺惺作態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又帶著嘲諷的弧度。
他見過太多虛情假意,徐小雨這點伎倆,在他眼裏連拙劣都算不上。
他淡淡開口,語氣裏的嫌棄毫不掩飾:
“你忘了,我有潔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