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一早,陽光明媚。
陸修遠隻讓林伯用紅旗車把他送到縣城邊,自己掃了輛共享單車,就優哉遊哉地騎往正陽縣委大樓。
他今天穿著簡單的白襯衫黑西褲,幹淨清爽,卻自有一股尋常畢業生沒有的沉穩氣度——那是從小在世家大族耳濡目染養成的氣場。
縣委組織部幹部科門口,陸修遠輕輕敲門。
“請進。”
門內,一個很隨意的聲音。
陸修遠推門而入。
辦公室裏,四張辦公桌擺得滿滿當當。
靠窗那張桌後,坐著個戴厚眼鏡的中年男人,正皺著眉頭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慢悠悠地敲著,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杯茶。
“老師您好,我是陸修遠,來報到。”陸修遠上前,站姿筆直,語氣平和。
中年科員頭都沒抬,隨手翻了翻手邊的材料:
“陸修遠?沒這名字。是不是搞錯了?我們錄用人選都是周部長親自簽批的,名單早定了。”
話音未落,身後的門“哐”地一聲被推開。
趙建臣大搖大擺走進來,腋下夾著嶄新的鱷魚皮公文包,頭發梳得油光水滑,嘴角掛著誌得意滿的笑。
“張哥!我來報到啦!”
他嗓門洪亮,仿佛他才是這裏的主角,
“哎呀,這縣委大院就是氣派,比我爸那——”
話到一半,他一眼瞥見站在屋中央的陸修遠,笑容瞬間凍結。
“陸修遠?你怎麼在這兒?”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你不是麵試被刷下來了嗎?政審都沒過,來這兒找什麼找?”
辦公室裏,另外兩個工作人員也抬頭,好奇地望過來。
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
陸修遠眉頭微挑,心裏冷笑:
這個趙建臣,可真是不知死。昨天剛做了聞汽車尾氣的狗,今天就迫不及待伸臉過來,倒是挺周正的。
老張一聽“被刷”,立刻來了勁,把材料一摔:
“哦!原來是這樣啊!政審沒過的,我們這兒不受理。”
趙建臣立馬接話,唾沫橫飛:
“張哥您不知道,這小子品行敗壞!昨天在廣場,為了裝逼,不知道從哪租了兩輛破紅旗,還偽造國家機關車牌,真當咱們正陽人沒見識呢!”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陸修遠鼻子:
“這種招搖撞騙的貨色,建議組織部立刻拉黑,終身禁止考公!不然,誰還相信公務員隊伍的純潔性?”
他心裏卻在得意。
昨天他問過他爸,最近根本沒有頂級領導下來,更別說掛那種車牌的車了!這陸修遠,八成是雇人演戲,結果演砸了!
就在他唾沫星子亂飛時,辦公室門口又走進一個人。
腳步輕盈,卻自帶一股清雅氣場。
是個年輕女孩,一身淺灰色職業套裙,剪裁利落,襯得她身姿挺拔。
她烏發低挽,眉眼清麗,氣質溫婉中透著沉靜,像一株空穀幽蘭,悄然綻放。
女孩走到老張桌前,將一份材料輕輕放下:“同誌您好,我是黎雪竹,前來報到。”
聲音清潤,如珠落玉盤。
陸修遠心頭微動——這女孩有些特別。
尤其是那雙眼睛,沉靜明亮,仿佛星星在閃。
他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
就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
趙建臣一看這情形,立刻陰陽怪氣起來:
“嘖嘖,張哥你看看,這種人就是狗改不了吃屎!剛被揭穿偽造公車,現在又盯著人家女孩看,像隻癩蛤蟆!”
“黎同誌,你可要小心,離這種落榜的窮酸遠點!”
黎雪竹聞言,微微側過頭。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趙建臣,眼神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然後,她視線落在陸修遠身上。
沒有厭惡,沒有鄙夷,反而唇角輕輕一揚,露出一絲極淡、卻如春風拂麵般的微笑。
那一笑,即是打招呼,更是無聲的認同。
趙建臣臉色一僵,正要再補刀幾句,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幹部科李科長——四十出頭,麵容方正,步履沉穩。
他一進門就問:“老張,陸修遠來了嗎?”
老張一愣:“來了來了!可......”
趙建臣趕緊上前,滿臉堆笑:“李科長!我是趙建臣,我爸昨天還提起您!今天來報到,請您多關照!”
他遞上材料。
李科長接過,卻沒看,直接甩給老張:
“這個先暫緩。剛接到上麵電話,趙建臣同誌的錄用手續先暫停。”
“什麼?”趙建臣如遭雷擊,“不可能!我爸都確認過了!”
李科長語氣客氣卻不容置疑:“趙同誌,請稍安勿躁。組織程序,容不得馬虎。”
全場死寂。
縣長的兒子,被暫停錄用?
老張張著嘴,眼鏡滑到鼻尖都忘了扶。
李科長說完,徑直走到陸修遠麵前。
眨眼間,他臉上就換上了截然不同的神情——恭敬、熱情、多少帶著一些謹慎。
他雙手前伸,聲音清晰響亮:
“陸修遠同誌,歡迎您加入正陽縣縣委辦公室!根據周部長批示,您將暫時分配至綜合科,您的所有入職手續,我現在就為您辦理。”
他親自取出工作證、門禁卡、文件袋,一一遞到陸修遠手中,動作細致周到。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老張手抖得差點打翻茶杯;
趙建臣雙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黎雪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更深的探究。
陸修遠雙手接過材料,神色平靜:
“謝謝李科長。”
聲音不高,卻像重錘砸在趙建臣心口。
昨天他還說“一句話就能讓你政審不過”,
今天,人家不僅過了,還直接進了全縣的核心部門——縣委辦!
而他,卻被當場“暫緩”!
巨大的羞辱感襲來,趙建臣臉色由白轉青,嘴唇哆嗦卻說不出話。
李科長仿佛沒看見,轉頭對老張嚴厲道:
“老張!以後接收新人,先核實郵件裏的最新名單再說話!別仗著資曆老,就胡亂代表組織回複!”
老張冷汗直流,連連點頭。
說完,李科長伸手向門外示意:“陸同誌,我帶您去綜合科。”
辦公室裏,所有人都愣在當場。
堂堂組織科長,竟然親自帶著新來的同事到崗位上,這待遇,絕對是開天辟地頭一遭!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辦公室裏,死寂了半晌。
趙建臣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熱水潑了一地。
“陸修遠......你給我等著!”
他咬牙切齒,眼中燃起瘋狂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