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硯洲是享譽畫壇的國寶大師,我是他相伴五十年的妻子。
畫室正中央,永遠掛著一幅他二十歲那年為我作的肖像。
外界都讚頌那是我們矢誌不渝的愛情見證。
直到他因肺癌離世的那個梅雨季,畫作受潮。
修複師剝開表麵龜裂的油彩,我戴著老花鏡,看著畫布底層一點點露出的另一張臉。
那是他早逝的青梅竹馬,蘇婉。
一陣眩暈後,畫室老師敲黑板的聲音將我驚醒。
“沈硯洲,結業作品的模特找好了嗎?”
十八歲的沈硯洲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紅著臉問我願不願意幫他。
看著這張年輕幹淨的臉,我沒有像前世那樣滿心歡喜地應下。
而是輕輕退後一步,將手裏打工半年買來的進口顏料,隨手送給了旁邊的同學。
“抱歉啊。”我看著他,釋然地笑了笑,
“這輩子,我想自己執筆,畫我自己了。”
......
畫室裏的石膏像立在陽光下。
旁邊的同學錯愕地捧著那盒天價顏料,一時沒敢接。
我鬆開手。
指尖殘留的錫管壓痕還在隱隱作痛。
沈硯洲愣在原地。
他白淨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解。
他習慣性地伸出手。
指尖直奔我的手腕抓來。
“歲歲,你今天怎麼了?”
他聲音很溫和。
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理所當然。
“這顏料是你攢了半年錢買的。”
“怎麼隨便送人了?”
我往後退了一小步,剛好避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指抓了個空。
僵在半空。
我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張年輕、幹淨的臉。
五十年了。
我以為我會哭,會鬧。
可心跳平穩得像一條直線。
我隻覺得深深的疲憊。
“拿著吧,送你了。”
我沒回答他的話,轉頭看向旁邊的同學。
同學連連道謝,抱著顏料跑開了。
沈硯洲微微皺起眉。
他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這麼冷淡。
“歲歲,別鬧脾氣了。”
他耐下性子哄我。
“明天就要交誌願表了。”
“這幅畫關係到中美院的保送名額。”
“這光影隻有你能捕捉,別人都不行。”
突然,一陣突兀的聲音傳來,
“硯洲,是我惹歲歲生氣了嗎?”
蘇婉穿著純白的連衣裙。
她臉色微微發白。
站在畫架旁,有些局促。
“要不,我來給你當模特吧。”
蘇婉咬著下唇。
“我沒歲歲那麼懂光影。”
“但我可以學。”
沈硯洲立刻轉頭看向她,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擔憂。
“不行,你身體不好。”
他聲音放得很輕,怕驚著她。
“這幅畫要連坐十幾個小時。”
“你脊椎受不了的。”
“去旁邊休息,別跟著瞎湊熱鬧。”
我安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眼底那份真真切切的疼惜。
前世,我為了這幅畫坐出了一身病。
他隻是遞給我一杯水,淡淡地說。
“歲歲,為了藝術,再堅持一下。”
他不是不懂心疼。
隻是不心疼我而已。
“沒關係。”
我轉過身,走向自己的畫架。
“她想當,就讓她當吧。”
“你可以畫你真正想畫的人。”
“不用再隔著我找感覺了。”
沈硯洲愣住了。
他以為我會衝過去宣示主權。
但他失望了。
我連一句多餘的爭辯都沒有。
“歲歲,你瞎說什麼?”
他走過來,聲音裏帶著不解。
“這幅畫的構圖是為你設計的。”
“你今天狀態不好,那我們先休息。”
“別因為一點小事傷了和氣。”
我沒理會他。
從包裏掏出那本厚厚的速寫本。
裏麵是我整理的光影素材。
還夾著兩張誌願草表。
那是他昨天剛拿來的。
上麵的第一誌願。
全被他用紅筆填上了“中央美院”。
他看見本子。
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草表簽好字了?”
他剛要伸手去接。
手腕卻在半空頓住。
我直接把本子連同那兩張紙,一起扔進了桌腳的廢紙簍。
沈硯洲盯著廢紙簍,眼角狠狠抽 動了一下。
“歲歲,你別太過分了。”
他終於壓不住火氣。
“我不過就是昨天沒陪你過生日。”
“你就非要在這時候給我添堵?”
“明天就要正式交誌願表了!”
“我這麼拚命畫畫,還不是為了能帶你一起去北京?”
我手腕沒停。
炭條在畫布上勾勒出粗獷的線條。
帶我去北京當助理?
我摸了摸背包的夾層。
夾層裏躺著一封特招邀請函。
那是巴黎美院寄來的。
“省省吧。”
“沈硯洲。”
我沒有回頭,往家走去。
“以後你的畫,我不參與了。”
“你也別來找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