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平靜地回視他。
“你覺得我什麼意思?”
我的反問刺破了他偽裝的最後一絲理智。
他指著保險櫃,聲音因為激動而劈了叉。
“又是這本破本子!又是它!”
“你一天到晚就抱著它!家裏什麼事都比不上它重要!”
周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
他護著身後的宋薇薇,把我當成企圖破壞他幸福的惡人。
“我今天總算明白了。”
他一字一頓,狠狠砸向我。
“爸當年為什麼寧可淨身出戶,也要跟你離婚!”
嗡的一聲。
我耳朵裏什麼都聽不見了。
手腳冰涼。
眼前,周錦和宋薇薇那兩張或憤怒或得意的臉,開始變得模糊。
聲音也遠去了。
隻剩下很多年前,那個在油膩後廚裏,一邊哭一邊抱著這本菜譜,通宵研究新菜的年輕的自己。
我靠它活了下來。
我靠它養大了兒子。
我靠它打下了今天的一切。
原來,我傾盡一生守護的東西,在我兒子眼裏,一文不值。
甚至,是我婚姻失敗、人生不幸的罪魁禍首。
我還沒從周錦那句誅心之言裏完全抽離出來。
助理小陳的電話就奪命似的打了進來。
“沈總,不好了!少奶奶把王總廚給氣走了!”
我腦子裏的弦“崩”地一聲斷了。
王總廚是跟著我父親幹了一輩子的老師傅,也是我這家餐廳的定海神針。
我掛了電話,抓起車鑰匙就衝了出去。
一路風馳電掣,趕到餐廳。
大堂還是一片歌舞升平,食客們談笑風生。
我沒走正門,繞到後門。
一股焦糊味混雜著刺鼻的香水味撲麵而來。
後廚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年輕的幫廚圍著一口黑煙滾滾的鍋手足無措。
地上摔碎了好幾個盤子。
而宋薇薇,正穿著一身與這裏格格不入的香奈兒套裝,抱著手臂。
她尖著嗓子對滿臉通紅的王總廚頤指氣使。
“王師傅,我說了多少遍了,這道‘龍井蝦仁’要創新!”
“你那套老掉牙的做法早就沒人吃了!”
她指著案板上的配菜,“我讓你加檸檬汁和跳跳糖,增加複合口感,你聽不懂人話嗎?”
王總廚氣得手都在抖,指著一旁垃圾桶裏幾乎沒動過的整盤菜。
“少奶奶,那是糟蹋東西!”
“龍井蝦仁吃的就是一個鮮嫩清爽,您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是對這道菜的侮辱!”
“侮辱?”
宋薇薇嗤笑一聲。
“一個臭做飯的,還跟我談上‘侮辱’了?”
她抬起塗著精致法式美甲的手,指著王總廚的鼻子。
“我告訴你,現在這家店是我老公的,也就是我的!”
“我想怎麼改就怎麼改!”
“你這種思想僵化的老東西,就隻配給啃老的廢物打工!”
王總廚的臉瞬間漲成了醬紫色,捂著胸口,氣得說不出話。
“好,好......我不幹了!這地方,我伺候不起!”
他猛地脫下身上的廚師服,狠狠摔在地上。
“你!”
宋薇薇臉色一沉,上前一步。
“宋薇薇。”
我冰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齊刷刷地看向我。
宋薇薇的臉色變了變,但立刻又挺直了腰杆。
身邊不知何時出現的周錦給了她底氣。
我沒看周錦,徑直走到王總廚身邊,扶住他。
“王叔,您消消氣,我來處理。”
安撫好王叔,我才轉身,目光如刀,射向宋薇薇。
“誰給你的膽子,在這裏撒野?”
宋薇薇立刻躲到周錦身後,換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阿姨......我,我就是想幫錦哥把餐廳經營得更好,王總廚他......他太保守了。”
周錦立刻把我攔在身前。
“媽!你來幹什麼?這裏現在我負責!”
“你負責?”我冷笑,“你負責把我的總廚氣走?把我的後廚搞得烏煙瘴氣?”
周錦皺起眉頭,語氣生硬。
“我早就跟你說了,我要改革,要創新!”
“王總廚跟不上我的思路,是他自己的問題!”
他一把將宋薇薇拉到自己身邊,大聲宣布。
“以後餐廳的菜品,全部由薇薇負責!她才是專業的!”
後廚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老師傅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周錦。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周錦,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當然知道!”他梗著脖子,“我還知道,你派王總廚在這裏,根本就不是為了幫我,是為了監視我!”
“怕我翅膀硬了,脫離你的掌控!”
這盆臟水,潑得又黑又響。
我氣笑了。
“好,好一個怕你翅膀硬了。”
我指著宋薇薇,“那她呢?一個連灶台都沒摸過幾天的人,憑什麼對我的團隊指手畫腳?”
“憑她是我老婆!”
周錦吼了回來,一把將我往外推。
“這裏不歡迎你!你那些老古董,都該被淘汰了!你也是!”
他衝門口的兩個保安使了個眼色。
“把我媽‘請’出去。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她再踏進後廚一步。”
保安麵露難色,但在周錦的目光下,還是硬著頭皮朝我走來。
“沈總,您......”
我抬手,製止了他們。
我看著周錦,這個我一手養大,曾以為是我的驕傲的兒子。
他的眼睛裏,隻有急於擺脫我的決絕。
好。
我連說了三個“好”。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後廚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片我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地方。
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在門口,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周錦,你會讓這家店,砸在你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