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了好幾秒。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揮了揮手,讓林芮和其他人散開。
“都看什麼看?不用幹活了?”
診所裏又恢複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但所有人都豎著耳朵。
辦公室隻剩下我和她。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坐直了身體。
又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劉經理。
看著我,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小王啊。”
她歎了口氣,語重心長。
“阿姨剛剛也是急了,你別往心裏去。”
“我知道你委屈。”
“但是你要明白,診所能發展到今天,靠的是什麼?是信任。”
“是我對你的信任,是客戶對我們的信任。”
她指了指白虎那間特護病房的方向。
“張先生那種級別的客戶,為什麼願意把他的寶貝放在我們這裏?”
“因為他信任你,更信任我們診所這個平台。”
“我讓你接觸這些核心客戶,讓你負責這些最棘手的案子。”
“就是在給你壓擔子,是在培養你。”
“你寫的這些手冊,是你的心血,也是診所最寶貴的財富。”
“阿姨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她的話說得情真意切。
仿佛剛才那個歇斯底裏的人不是她。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裏麵充滿了虛偽的誠懇。
我忽然笑了。
“信任?”
我輕聲重複著這個詞。
“所以這份信任就值六千塊一個月,還沒我帶的新人高?”
劉經理的臉僵住了。
那份偽裝出來的寬厚和溫和,被我當場刮掉。
露出了底下斑駁難看的底色。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不敢看我。
“錢......錢怎麼能衡量一切?”
她擠出了一句話,聲音幹澀。
“小王,你看問題太片麵了。”
“我給你的是機會,是平台,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核心資源!”
“你在這裏接觸到的客戶,學到的經驗,這些是無價的!”
“你怎麼能隻盯著那幾千塊錢?”
我笑出了聲。
在這死寂的辦公室裏格外刺耳。
“無價?”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地問。
“劉經理,去年十月,半夜三點。”
“那隻送來急救的布偶貓,被值班獸醫誤診為普通腸胃炎。”
“是我,在它休克前一秒,判斷出是急性胰腺炎。”
“通知了主人轉院,簽了免責協議。”
“那隻貓,是城東孫區長夫人的心頭肉。”
“如果死在咱們診所,後果是什麼,你比我清楚。”
“事後,你給了我多少獎金?”
她臉色一白,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五百。”
我替她說了出來。
“五百塊,買斷了我為你,為這家診所避免的一場滅頂之災。”
“這就是你說的,無價的經驗?”
我不再看她。
轉身走向辦公室另一側的牆壁。
那裏,是診所的“榮譽牆”。
牆上掛滿了客戶送來的錦旗和感謝信。
裝裱得整整齊齊。
我走到牆邊,伸出手。
指尖輕輕劃過一麵鮮紅的錦旗。
“‘醫德高尚,妙手回春’。”
我念出上麵的字。
“劉經理,你還記得這個客戶嗎?”
“遠達集團的李總,他的那隻金剛鸚鵡。”
“因為抑鬱症,啄光了自己全身的毛,還絕食。”
“你們找了三個獸醫,用盡了辦法。”
“它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是我,查了三天三夜的資料。”
“對著它,用手機放了七十二個小時的鳥叫錄音。”
“它才終於張嘴吃下了第一口東西。”
我的手指,又移到旁邊一封感謝信上。
“這個,是退下來的外交官,周老先生。”
“他的那隻純種波斯貓,十七歲了,腎衰竭晚期。”
“所有人都說隻能安樂死。”
“是我每天跪在地上,一口一口地喂。”
“用他鄉的音調哄著,讓它多活了半年。”
“周老先生說,這半年,是他老伴去世後,他過得最安心的半年。”
我又指向最角落的一個小相框。
裏麵是一張照片。
一群剛出生就感染了犬瘟熱的耳廓狐。
“死亡率百分之九十。”
“你為了不得罪那個富商客戶,堅持要治。”
“誰都知道這病傳染性極強,沒人敢接。”
“是我,把自己關在隔離室裏十四天。”
“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盯著輸液,調整劑量。”
“硬生生從死神手裏搶回了七條命。”
我轉過身,重新看向她。
“這麵牆上,百分之七十的功勞,都和我有關。”
“我從來沒想過用這些去邀功。”
“我隻是以為,你看得到。”
“我以為,真心能換來真心。”
我向前一步。
“現在我問你,這些,在你眼裏,是不是一文不值?”
“是不是因為我沒有那張執業證。”
“我做的這一切,就都是可以被你隨意踐踏的垃圾?”
劉經理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被我逼到了牆角。
所有的偽裝和借口都被撕得粉碎。
她劇烈地喘息著。
忽然,她笑了。
那笑聲尖銳,刻薄。
充滿了魚死網破的瘋狂。
“王歡,你說的沒錯!”
她尖叫起來。
“這些都是你做的!你很能幹!你很了不起!”
“可你別忘了!是誰給你機會去做這些的?”
“如果不是我力排眾議,把這些最重要的客戶交給你。”
“你有機會在這裏跟我炫耀你的功勞嗎?”
“我這是在磨練你!是在栽培你!”
“你懂不懂什麼叫苦心?”
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以為客戶是看中你王歡嗎?”
“他們是看中我們‘瑞恩’的招牌!是看中我劉潔的人脈!”
“你不過是我推出去的一張牌!”
“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我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歇斯底裏地表演。
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