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掛了電話。
一轉身,就對上了劉經理那張強行擠出笑意的臉。
她堵在儲藏室門口。
雙手抱在胸前,眼神裏帶著一絲審視。
“小王,想通了?”
她的語氣,全是長輩在包容不懂事孩子的寬容。
我沒說話。
徑直從她身邊走過,走向我的工位。
她跟了過來,聲音拔高了一點。
“跟你說話呢,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劉經理,我辭職報告已經發你郵箱了。”
“我看到了!”
她聲音尖銳起來。
“辭職就辭職,工作總要交接好吧?”
她走到林芮的工位旁,敲了敲桌麵。
“林芮剛跟我說,那隻安哥拉兔的應激記錄她找不到,你放哪兒了?”
林芮抬起頭。
一臉無辜地看著我,眼神裏卻藏著一絲得意。
“是啊,王姐,我找了半天呢。”
“客戶下午就要來接了,我得提前看看數據。”
我目光越過她。
落在我自己那個小小的、堆滿了雜物的桌角。
“我桌上,最上麵那個藍色文件夾。”
林芮“哦”了一聲。
慢吞吞地站起來,走過來,拿起文件夾。
她翻開看了一眼,又看向劉經理。
“劉姨,這裏麵好多術語,我......看不太懂。”
劉經理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一把從林芮手裏奪過文件夾。
摔在我的桌上。
啪的一聲,很響。
診所裏其他幾個助理都嚇得縮了縮脖子。
假裝在忙自己的事。
“王歡!”
她連名帶姓地叫我。
“你這是交接嗎?你這是給我下絆子!”
“你要走了,是不是巴不得診所出點事才開心?”
我看著她,眼神平靜。
“看不懂,可以問。”
“我帶了她三個月。”
“剪指甲要從哪個角度下刀,喂藥要怎麼防止嗆咳,我都一個字一個字教過。”
“這本手冊,是我昨天通宵寫的。”
“裏麵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觀察節點,都精確到分鐘。”
“如果連這個都看不懂,那不是我的問題。”
劉經理氣得嘴唇發抖。
我沒再理她。
我彎下腰。
從工位最下麵的櫃子裏,抱出了一個紙箱。
很沉。
我把它放到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裏麵,是我這六年寫下的所有東西。
一本。
兩本。
三本。
我把它們一本一本地拿出來,在桌上摞起來。
《珍稀小型靈長類應激期護理手冊》。
《大型貓科動物術後康複指南》。
《兩棲爬行類環境應激綜合征預防與處理》。
《高價值觀賞魚交叉感染緊急預案》。
一共十三本。
每一本,都用不同顏色的封皮包著。
上麵用標簽機打上了工整的名字。
這摞手冊,幾乎有我半個小臂那麼高。
整個診所,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摞厚得驚人的手冊上。
林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劉經理也愣住了。
她看著那摞東西,眼神裏閃過一絲貪婪。
但更多的是被當眾打臉的惱怒。
我把最後一本放好。
拍了拍手上的灰。
“劉經理。”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所有的經驗,都在這裏了。”
“六年,十三本手冊,超過四十萬字。”
“從今天起,它們都是診所的財產。”
“我的交接,完成了。”
劉經理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似乎想說什麼,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找到了反擊的突破口。
“寫得多有什麼用?”
她冷笑一聲,指著那摞手冊。
“關鍵是腦子裏的東西,是臨場的反應!”
“你這些死記硬背的東西,誰看不會?”
她轉向林芮,刻意提高聲音。
“芮芮,你過來。”
林芮怯生生地走過來。
劉經理隨手拿起最上麵的一本,是關於那隻南美絨猴的。
她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的照片。
“你說說,絨猴出現這種弓背炸毛的姿態,同時伴有高頻短促的叫聲,代表什麼?”
林芮的眼睛在手冊上飛快地掃著。
嘴唇翕動,卻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是......是餓了?”她不確定地猜。
我連眼皮都沒抬。
“代表它感受到了威脅,進入了防禦狀態。”
“這個時候,任何超過三米的靠近,都會被它視為攻擊信號。”
“正確的做法是,立刻後退到五米以外。”
“用它熟悉的安撫音哼唱,持續三到五分鐘,直到它姿態放鬆。”
“這些,手冊第七頁,第三小節,寫得清清楚楚。”
林芮的臉“刷”地一下全白了。
劉經理的臉色更加難看。
她“啪”地合上手冊。
“夠了!”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瞪著我,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王歡,你別忘了,你隻是個護理師!”
“你沒有執業證,你做的這一切,說的這一切,在法律上都是不被承認的!”
“我讓你寫手冊,是看得起你,是給你機會學習!”
“你別不識好歹!”
她喘著粗氣。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