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骨頭被他捏得生疼。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因狂喜和暴怒而扭曲的臉。
這張臉,我看了七年。
此刻卻陌生得可怕。
“我的孩子?”
我輕聲重複,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我用力,一把推開他的手。
他被我突如其來的力氣弄得後退了一步,臉上滿是錯愕。
“別碰我。”
我沒再看他,也沒看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機。
我走到沙發旁,拿起了我的工作平板。
屏幕被我之前不小心摔出了一道裂痕。
我解了鎖。
屏幕亮起,停在我剛剛反複看的界麵上。
“金穹頂”設計大獎的官方公眾號推文。
那張他和許薇並肩而立的照片,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把平板放到茶幾上。
就在他那座金光閃閃的獎杯旁邊。
榮耀的物證,和背叛的物證,並排放在一起。
“你在乎的,是這個孩子?”
我的聲音很平。
我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平板屏幕上那個宏偉冰冷的建築模型。
“還是這個?”
“這個你和你‘許老師’,共同孕育出的‘作品’?”
他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平板的屏幕上。
臉上的猙獰和狂怒,一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滅頂的恐慌。
“你......你在胡說什麼......我聽不懂......”
“錢呢,林啟。”
我叫著他的名字。
“我們攢下來開書店的兩百萬。”
“你說投資爆雷,血本無歸了。”
我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座獎杯上。
“原來,是投到了這裏。”
“投給你自己鍍了一層金。”
他徹底被我戳穿了。
在客廳裏焦躁地來回踱步。
然後,他停了下來。
他看著我,臉上的恐慌慢慢褪去。
浮現出的,是一種混雜著輕蔑與施舍的神情。
“是,我用了。”
他承認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
“陸寧心,你能不能現實一點?”
他嗤笑一聲。
“你那個小破書店?那種小孩子過家家一樣的情懷玩意兒,能掙幾個錢?”
“根本上不了台麵。”
他伸手指著平板上的藝術館模型,又指了指自己胸口。
“這!這才叫事業!這才叫成功!”
“我不是偷!我是升華!”
“我把你那個幼稚的、小家子氣的想法,升華成了藝術品!”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這麼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我們!”
“為了我們以後能過上好日子!為了以後你爸媽見了我,不敢再甩臉子!”
他朝我走近一步,眼裏閃著狂熱而自負的光。
“是我,讓你那個不值錢的念頭,變得有了價值!”
“你睜開眼睛看看,你應該感謝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用寬宏大量的語氣,說出了那句最惡毒的話。
“你別不識好歹。”
不識好歹。
這四個字,插進我心裏。
然後,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沒有憤怒,沒有心痛。
隻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我轉身,一言不發地走向我們那間小小的畫室。
“你又想幹什麼?發脾氣也要看場合!”
他在我身後不耐煩地喊。
我沒有理會。
畫室裏,是我七年的心血。
牆上貼滿的草圖,桌上堆著的參考書。
還有那個我用打折木料一點點搭起來的,隻差一個屋頂的書店模型。
我徑直走到牆角,拿起了那個黑色的大號畫筒。
裏麵裝著的,是所有的最終設計稿。
我又從書桌下,拖出了那個裝廢紙的金屬垃圾桶。
我提著畫筒和垃圾桶,走回客廳。
林啟皺著眉看我,眼神裏滿是警惕。
“陸寧心,你別發瘋,有話好好說。”
我把金屬桶重重地放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打開畫筒的蓋子。
我把裏麵那一卷厚厚的設計圖紙,全都倒了出來。
幾十張畫紙散落一地。
“你幹什麼!快收起來!這都是原稿!”
他急了,想上前來收拾。
我從玄關的置物架上,拿起了打火機。
然後走回那堆圖紙前。
“陸寧心!你瘋了!”
他嘶吼著朝我撲過來。
我舉起拿著打火機的手,對著他。
“別過來。”
我的聲音很輕,他卻停在了原地。
我按下打火機。
“哢噠”一聲。
一小簇橙色的火焰跳動。
我蹲下身。
把那簇火,湊近了最上麵一張圖紙的邊緣。
那是我畫的第一張效果圖。
紙張的邊緣瞬間卷曲,變黑。
隨即,火苗“轟”地一下竄了起來。
貪婪地吞噬著我畫下的每一條線。
“不——!”
林啟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他衝上來,想用手去撲滅那團火。
火舌燎到了他的手背,他痛得猛地縮了回去。
我麵無表情地站起身。
一張,又一張。
我把散落在地上的圖紙,不斷地丟進火裏。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扭曲、痛苦的臉。
濃煙嗆得人喘不過氣。
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終於開始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
我充耳不聞,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團火,燒成一捧黑色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