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清辭是疼醒的。
右手像被烙鐵反複灼燒,她睜眼看見太醫正在塗藥。
“姑娘忍一忍。”太醫聲音沉重,“雖保住了手,但筋脈受損,日後怕是要落下顫症。”
賀重隱猛地站起來,臉色難看:“怎麼會這樣?”
“賀大人,”趙清辭先開了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您在此不合規矩。”
賀重隱眉頭一蹙。
“外男擅居宮眷寢處,若傳出去,於您、於蕭姑娘清譽有損。”
“趙清辭,”他麵色陰晴不定,“你就隻會說這些?”
他守了一夜,焦灼了一夜,換來的是一句冰冷的不合規矩。
“那我該說什麼?”她抬眼,“謝賀大人垂憐?還是問您,昨夜為何沒護好您的未婚妻,讓她失手傷了我?”
太醫退去,賀重隱語氣隱忍:“含玉不是故意的!”
趙清辭沒有再笑。
賀重隱不是不知道蕭含玉的心思。
正因知道她容不下趙清辭,所以必須解釋她不是故意的。
他必須用這句話來掩蓋心裏的那點明知故犯的虧欠。
賀重隱被她眼中的譏誚刺痛,脫口而出:“你若安分留在江南,何至於此?”
話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是啊,”趙清辭蒼白地笑了,“我若安分留在江南,如今還是那個等你歸來的傻子。”
她垂下眼簾望著自己顫抖的右手:“賀大人請回吧。”
賀重隱沒動。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最終忽然道:“我來,是有一件事求你。”
趙清辭沒說話。
“含玉受驚,寒症發作,太醫說需用至親的指尖血入藥。”賀重隱頓了頓,目光落在趙清辭受傷的手,“你與她命格相合,太醫說,用你的血最補她。”
“每日隻需一碗血,不會傷你性命。”他語氣平靜得像在商量一件小事,“七日後,她的寒症便能大好。”
“當然,作為回報,我兌現承諾將你迎入府內。”
“賀重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我這隻手昨日剛燙傷,你忘了嗎?”
賀重隱沉默一瞬,依舊耐心解釋:“太醫說了,傷口不礙事,照樣可以取血。隻是會疼一些。”
“疼一些?你怎麼不自己去放!”
她想起五年前那個冬天,自己為他洗手作羹不小心切破手指,他急得翻遍整個城的藥鋪給她買止血藥。
如今他站在這裏,要她每日放一碗血救他的未婚妻。
“趙清辭!”賀重隱聲音沉下來,“含玉等不了。她昨夜疼得一夜沒睡,你能不能別在這時候計較這些?”
趙清辭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泛紅:“所以你在這守著我,是怕我跑了,沒人給你取血?”
賀重隱沒有回答。
下一瞬,趙清辭後頸一麻。
她眼前發黑,意識墜落的一瞬,聽見他的嗓音不帶一絲溫度:
“別再鬧了,含玉的命等不起。”
趙清辭艱難地睜開眼,窗外天光刺目,隻覺得渾身像被抽空了般無力。
已經七天了。
這七天她始終昏昏沉沉,偶爾醒來片刻便被灌下一碗藥,然後又沉沉睡去。
每一次醒來,都能感覺到手腕上新添的針眼,隱隱作痛。
七碗血,賀重隱每一次取血都劇痛無比,仿佛在給蕭含玉出氣。
門“吱呀”一聲開了。
蕭含玉獨自走了進來,身後沒帶一個宮人。
她走到榻邊,俯身看著趙清辭裹滿紗布的手,唇邊勾起一抹笑。
“姐姐這七天受苦了,重隱他下手沒輕沒重,不過,也是因為心疼我。”
蕭含玉指尖輕輕拂過趙清辭額前汗濕的發。
“姐姐這般模樣,看得我心裏實在難安。我已去求了太後娘娘,允我親自照料你。”
趙清辭瞳孔驟然一縮。
蕭含玉頓了頓,笑意更深:
“太後誇我懂事,便準了。”
她俯身替趙清辭掖被角,聲音輕柔似毒蛇吐信:
“姐姐放心,往後你的一飲一食,一藥一湯,皆由我親手經管。”
“我定會好好照顧你。”
第一日,蕭含玉端來的藥比平日苦了三倍,說是以毒攻毒。
趙清辭喝下後嗓子灼燒了一整夜。
第二日,膳食換成了清粥,米粒可數,蕭含玉解釋是氣血虧虛,不宜大補。
趙清辭餓得眼前發黑。
第三日換藥,蕭含玉親自上手。
“太醫說傷口要揉開才好得快,姐姐忍一忍。”
趙清辭咬著布巾,冷汗涔涔而下。
她指尖蘸著藥膏,在那片燙傷最深處輕輕打著旋:
“昨日重隱來看我,見我手上被針紮了一下,心疼得不行,捧著我的手吹了半宿。”
她手上猛地一重,正按在傷口最深處:
“姐姐你說,他怎麼就這麼緊張我呢?”
趙清辭渾身一顫,卻死死咬住牙,沒發出聲。
本該三日的傷,硬是被精心照料成十日潰爛。
紗布拆下時,太醫搖頭歎息:“這傷已及筋脈,恐怕是難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