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身體逐漸衰落下去。
陸廷恪叫我的名字,我隻能看到他嘴唇張合。
筆從指縫裏滑下去,我撿起來,再滑下去,最後連手語都比不出來了。
薑月不再偽裝了。
或者說,不再對我偽裝。
陸廷恪不在家時,她會坐在我的床邊,慢條斯理的削著蘋果,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
她會把蘋果核一個個彈在我的臉上,然後湊到我耳邊說:“啞巴,廢物。”
她會故意在我麵前穿上陸廷恪買給她的新裙子,轉著圈問我:“嫂子,好看嗎?廷恪哥說,這個顏色我比你穿好看。”
我沒有任何反應。
她似乎感到了厭倦。
她開始當著我的麵給陸廷恪打電話,聲音又恢複了那種嬌弱的調調。
“廷恪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呀?我一個人在家害怕,嫂子她今天一天都沒理我,就一直瞪著我,我怕她又要做傻事。”
電話那頭,陸廷恪的聲音溫柔。
“別怕,我開完這個會就回去。你陪她說說話,她就是心情不好。”
掛了電話,薑月臉上的笑容得意。
她捏著我的下巴,強迫我看著她。
“聽見了嗎?他讓我陪你說說話呢。”
她俯下身,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
“姐姐。”
她忽然換了稱呼,笑了一下。
“如果我告訴他,你自己從輪椅上滾下來撞破了頭,他會心疼誰呢?”
我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滿意了。
“逗你玩的。”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哢哢響了兩聲。
“沒意思。”
她看著我的眼神,像小時候鄰居家的男孩看螞蟻。
那個男孩喜歡用放大鏡聚光,一隻一隻地燒。
不是因為恨螞蟻,是因為好玩。
這天下午,陸廷恪沒有應酬,早早回了家。
他從公司帶回來一個包裝完好的禮盒。
“寧寧,你看這是什麼?”
他打開盒子,裏麵是一套繪畫工具,筆筒裏插著型號各異的畫筆。
“我問了你的主治醫生,他說多做一些喜歡的事情,有助於你的恢複。我問過醫生,你的手畫一些簡單的東西是可以的。”
他扶我到陽台的畫架前,將一張畫紙固定好。
午後的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灑在身上。
他把一支畫筆塞進我的手裏,然後握住我的手腕,引導著我。
“來,我們畫個太陽,好不好?”
他的掌心很暖。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的掉了下來,砸在幹淨的畫紙上,暈開一小團水漬。
他愣住了,鬆開手,慌亂的替我擦眼淚。
“怎麼了?弄疼你了嗎?”
我搖搖頭,用盡全身的力氣握緊了那支畫筆。
我想告訴他薑月做的一切。
我想讓他知道我快不行了。
可是,我顫抖的手,連一個完整的圓都畫不出來。
畫紙上,隻有一團團黑色的線條。
陸廷恪沉默的站在我身後。
最後,他收走了畫筆,把我抱回床上。
“累了吧,睡一會兒。”
那天之後,陸廷恪回來越來越晚。
有時候,他甚至徹夜不歸。
薑月的心情很好,她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身上總是帶著一股男士香水味。
是陸廷恪慣用的那款,雪鬆的味道掩蓋了白麝香。
她不再滿足於口頭上的挑釁。
她會把我的輪椅推到陽台的角落,讓我看著她同陸廷恪在樓下的花園裏散步。
陸廷恪會體貼的為她撥開擋路的樹枝。
我知道陸廷恪對她沒有男女之情,但是他們看起來才像一對璧人。
而我,隻配待在被遺忘在閣樓上。
入冬以後,我開始整夜的咳血,身體虛弱到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知道,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用盡力氣從床底的暗格裏翻出了一本舊相冊。
那裏麵,有我十歲時穿著白色紗裙跳舞的照片。
十五歲時,我拿到了繪畫比賽金獎,那張相片記錄了我燦爛的笑容。
最後還有我和陸廷恪的結婚照。
照片上他穿著西裝我穿著婚紗,他用手語對我比著守護,我笑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我把那張結婚照抽了出來,放在了床頭櫃顯眼的位置。
然後,我用顫抖的手艱難的爬向了陽台。
我不想死在那間充滿藥味的臥室裏。
我想去一個離天空近的地方。
我想變回一隻自由的鳥。
初冬的風很冷,我扶著冰冷的欄杆,看著樓下的行人和車輛。
這個世界,原來這麼大。
再見了,陸廷恪。
如果有來生,希望你不要遇見我。
你要遇到一個會說話的人。
她可以親口對你說早安、晚安、我愛你。
而不是像我一樣,一輩子困在沉默裏。
而陸廷恪正在開一個視頻會議。
助理突然闖入,臉色煞白。
“陸......陸總......”
助理的聲音在發抖,他舉著手機。
“有人墜樓了......”
陸廷恪的眉頭皺了起來,有些不悅的抬起頭。
“什麼事大驚小怪的?”
“新聞上說......說墜樓的是您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