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六點,蘇晚晚被石頭拽醒。
小家夥鑽進她懷裏,手死死攥著那根紅繩蝴蝶結,呼吸平緩。蘇晚晚輕手輕腳地挪開胳膊,布簾後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見棱見角。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
“八點半,家屬活動室。石頭交給李嫂。”
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字,筆跡略輕:“別跟人起衝突。”
蘇晚晚盯著那行字,指腹摩挲過粗糙的紙麵。不衝突?那得看這院子裏的風往哪邊吹。
她翻出行李包,選了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配上灰色的確良褲子。對著水缸裏的倒影,她利落地紮了個馬尾。哪怕是補丁疊補丁,這身皮也得撐起來。
石頭醒了,揉著眼看她:“阿姨,你要走?”
“去開會。”蘇晚晚蹲下身,將蝴蝶結在他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去李嬸家待著。要是有人嘴碎,你就當沒聽見。等我回來,給你煮雞蛋。”
石頭抿著嘴,用力點頭。
把孩子送到李嫂家,路過趙翠花門口時,那女人正穿著件簇新的碎花衫,對著鏡子抹頭油。瞧見蘇晚晚這身舊行頭,趙翠花冷哼一聲,故意把手裏的搪瓷盆摔得當啷響。盆底磕在石頭上,趙翠花眼皮一跳,趕緊低頭去瞅掉漆沒,確認沒事才又挺直腰板。
蘇晚晚沒側頭,步子邁得極穩。這種段位的,還夠不著讓她動氣。
家屬活動室在家屬院東頭,紅磚瓦房,門口兩盆萬年青葉尖發黃。
推門進去,十幾個人齊刷刷看過來。
“喲,陸營長家那位來了。”
“長得倒是俊,就是這身衣裳......滬市來的就穿這個?”
細碎的議論聲嗡嗡作響。
蘇晚晚目不斜視,徑直走向第二排空位。趙翠花早到了,坐在前排正中,正拉著幾個軍嫂嘀咕,時不時回頭剜蘇晚晚兩眼。
八點半,王秀珍踩著點進來。她短發齊耳,軍裝洗得發白卻平整,腰間別著串鑰匙,走起路來叮當響。走到桌後,她習慣性地撥弄了兩下鑰匙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壓下全場的雜音。那是她作為管事人的權力標配。
屋裏瞬間死寂。
王秀珍坐到紅布桌後,盯著蘇晚晚停了三秒。
“今天兩件事。”她嗓音沙啞,透著股定局的硬氣,“第一,師部檢查快到了,衛生區重新劃。第二,認識下新同誌。”
她朝蘇晚晚點點頭:“蘇晚晚同誌,陸戰霆的愛人。小蘇,站起來給大家照個麵。”
蘇晚晚起身,脊背挺得筆直:“各位嫂子好,我是蘇晚晚。”
話音剛落,趙翠花陰陽怪氣地笑了一聲:“小蘇同誌,聽說你是滬市大地方來的,那手一定細。王嫂,您可得照顧著點。”
王秀珍沒接話,翻開本子,筆尖在紙上戳了戳:“小蘇剛來,先去豬圈跟著劉嬸。喂豬、清糞,先幹一個月磨磨性子。”
屋裏響起幾聲幸災樂禍的悶笑。豬圈是全院最臟最累的活,新媳婦進去,沒幾個不哭著出來的。
蘇晚晚麵色平靜:“好,聽組織安排。”
王秀珍挑了挑眉。她原以為這滬市姑娘會當場鬧起來,畢竟陸戰霆那性子,可沒少給她家老周添堵。
散會後,眾人散去。蘇晚晚剛走到門口,王秀珍從後麵叫住了她。
“小蘇,等一下。”
王秀珍走近,盯著蘇晚晚襯衫領口的補丁,語氣不鹹不淡:“老陸不容易,石剛犧牲後,他肩膀上擔子重。你年紀小,家屬院的規矩得慢慢學。”
她停頓片刻,壓低聲音,麵帶審視:“不過,我聽說你跟老陸這婚,結得挺倉促?介紹信是哪兒開的?”
蘇晚晚站定,迎著王秀珍的臉,唇邊扯出極淡的弧度:“王嫂,介紹信是部隊開的,公章是紅的。您要是覺得程序不對,可以直接去團部政工科查。我這人,最不怕查。”
王秀珍的臉色沉了沉,隨即拍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輕:“行,有股子硬氣。明天去豬圈,要是幹不動,別硬撐,回來說一聲。”
這話聽著是關懷,實則是最後通牒。
蘇晚晚沒再接茬,轉身出了活動室。
海風裹著鹹腥味撲麵而來。這院子裏的人,怕是都等著看她這“假夫人”原形畢露。
快到家門口時,她看見陸戰霆靠在門框邊。他沒穿軍裝,一件軍綠色背心勾勒出緊實的肌肉線條,手裏正削著一根木棍,腳邊堆了一小撮卷曲的木屑。那是給石頭削的小木劍。
見她回來,陸戰霆掀起眼皮:“王嫂找你麻煩了?”
蘇晚晚走到他麵前,隔著半米的距離站定。她看著陸戰霆那張冷硬的臉,越發覺得這男人身上藏著的秘密,比這破院子裏的閑話還要多。
“她說,明天讓我去喂豬。”蘇晚晚語氣平淡。
陸戰霆削木頭的動作頓住,短刀卡在木節處:“我去跟周團長說。”
“不用。”蘇晚晚逼近一步,直視他,“比起喂豬,我更想弄明白另一件事。”
陸戰霆抬頭,對上她。
“王嫂剛才話裏話外都在查我的底。”蘇晚晚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陸營長,我嫁過來之前,這院裏是不是已經有人,替你物色好‘真夫人’了?”
陸戰霆握著短刀的手猛地收緊,下頜線繃緊。
海風灌進巷子,吹落門框上的一塊紅漆皮。他沒有回答,隻是將手裏的半截木棍重重拍在旁邊的石滾上。
陸戰霆沒回答。
海風把他沉默的側臉吹得更冷。蘇晚晚盯著他攥緊短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來,就知道自己戳中了。
“不說也行。”蘇晚晚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反正遲早會知道。”
她轉身進了屋,把門帶上。
石頭已經被李嫂送回來了,正抱著那把削了一半的木劍,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上麵的木屑。看見蘇晚晚,他把木劍往身後藏了藏,又覺得不妥,重新擺到桌上,擺得端端正正。
“阿姨,這是陸叔叔給我的。”
“我看見了。”蘇晚晚坐到他身邊,幫他把挽了三道的袖子重新整了整,“石頭,你在托兒所,有沒有人欺負你?”
石頭垂下頭,不說話。
蘇晚晚沒追問,摸了摸他的頭頂。頭發幹燥得像枯草,該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