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晚晚盯著那雙處理魚的手。
協議裏寫著“負責飲食起居”,可陸戰霆這手刮鱗的動作,刀鋒貼著魚皮,手腕一抖一按,穩得像是在校準槍械。這哪裏是不會做飯?這分明是嫌她手慢。
“嗬,男人。”蘇晚晚心底冷哼。
這活閻王,簽協議時恐怕就算準了她得求穩。要不是為了石頭的撫養權,要不是為了在這海島有個遮風擋雨的瓦片,她真想把協議甩在他那張冰塊臉上,告訴他:你這算盤珠子,響得我在二十一世紀都嫌吵。
她沒吭聲,蹲下身,往灶膛裏塞了兩根粗柴。
橙紅的火苗舔著鍋底,照得蘇晚晚那張蒼白的臉多了幾分血色。她順手抓起旁邊的一塊老薑,刀背“砰”地拍碎,在陸戰霆下魚的前一刻,精準地投進滾油。
“滋啦——”
薑香混合著油煙爆開。陸戰霆的手頓了半秒,側頭掃了她一眼。
蘇晚晚沒抬頭,拿著火鉗撥弄柴火:“魚腥氣重,拍塊薑壓一壓,待會肉才嫩。陸營長,這鍋得趁熱下。”
陸戰霆喉結動了動,沒接話,直接把魚滑進鍋裏。
廚房裏靜得隻剩下油炸聲。陸戰霆單手拎起沉重的鐵鍋,小臂上的肌肉線條隨著顛勺的動作繃緊,那股子軍人特有的力量感,讓狹小的空間顯得有些逼仄。魚皮在高溫下迅速收縮,焦黃酥脆,沒掉一塊鱗。
蘇晚晚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心跳莫名快了半拍。這男人雖然冷得像塊冰,但這幹活的利索勁兒,確實比那些隻會動嘴的強。
紅燒魚的味道很快在屋裏炸開。
陸戰霆沿鍋邊潑了一圈醬油,醇厚的鹹香味瞬間勾住了五臟六腑。緊接著是一盤青菜下鍋,翠綠配著醬紅,這頓飯的檔次瞬間就上來了。
飯菜上桌。
一條紅燒魚,一碟蒜泥青菜,配上蘇晚晚早上煮剩的鹹粥。
陸戰霆端著碗坐下,視線習慣性地落在石頭那把椅子上。
“還沒醒?”
“睡著了。”蘇晚晚給自己盛了一碗,語氣淡淡,“孩子身體虧得厲害,早上那頓粥又鹹得能醃臘 肉,他這是累脫力了。”
陸戰霆夾魚的筷子僵在半空。
他聽得出蘇晚晚在翻舊賬。
“以後,飯你做。”陸戰霆冷不丁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蘇晚晚挑眉:“行啊,隻要食材管夠,我能在這海島辦出釣魚台的水準。不過,協議裏的活兒我幹了,那三十塊錢......”
陸戰霆從兜裏掏出一疊票據和三張嶄新的大團結,往桌上一拍。
蘇晚晚眼疾手快,瞬間收進兜裏。手裏有錢,心裏不慌。
她夾了一塊魚肚皮肉送進嘴裏。入口即化,醬香濃鬱。沒看出來,這活閻王的廚藝確實頂呱呱,甚至比她以前在五星級酒店吃的還多了一份煙火氣。
兩個人吃飯,隻有輕微的咀嚼聲,原本緊繃的氣氛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裏屋傳來一聲細微的呻吟。
蘇晚晚放下碗,快步走進去。石頭正迷迷糊糊地坐起來,小手死死抓著被角,眼神空洞得讓人發酸。
“小管家公,醒了?”蘇晚晚聲音放得極柔。
石頭看到蘇晚晚,眼神瞬間亮了,像隻受驚的小獸找到了窩,一頭紮進她懷裏。
“阿姨......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胡說,飯還沒吃完呢。”蘇晚晚把他抱到桌邊,細心地挑出魚刺,把細碎的魚肉拌在粥裏。
石頭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細細。
陸戰霆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眼神深得看不見底。他帶了這孩子兩年,石頭從未在他麵前表現出這種全然的依賴。
飯後,石頭主動挪下椅子:“阿姨,我會洗碗。趙嬸說我是白吃飯的,得多幹活才有飯吃。”
蘇晚晚聽著這話,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趙嬸?看來這海島上的“熱心鄰居”不少啊。
她沒攔著石頭,隻是在一旁幫襯著。等收拾妥當,天色徹底暗了,海風帶著鹹腥味穿過窗縫。
蘇晚晚正打算帶石頭去洗漱,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而尖銳的敲門聲。
“咚咚咚!”
那力道,像要把門板拆了。
陸戰霆眉頭一皺,起身走向門口。門一開,一股濃鬱的劣質雪花膏味兒就鑽了進來。
“哎喲,陸營長,這新媳婦進門,怎麼還躲著不見人呐?”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燙著卷發的女人站在門口,手裏還抓著把瓜子,一雙倒三角眼不停地往屋裏亂瞄。
這就是石頭口中的趙嬸,家屬院裏出了名的“包打聽”趙翠花。她男人是副營長,一直壓在陸戰霆底下,她心裏早就憋著一股火。
陸戰霆擋在門口,身形如塔:“有事?”
“瞧你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妹子?”趙翠花一邊說,一邊硬是側著身子擠了進來,“明天家屬院開大會,咱們營長夫人們可是都要露麵的。陸營長,你這媳婦聽說從農村來的?明天可得穿體麵點,別丟了咱們家屬院的臉。”
她的目光落在蘇晚晚身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審視和輕蔑。
“喲,這就是蘇妹子吧?長得倒是俊,就是這身打扮......嘖嘖,明天開會,聽說師部的領導夫人也要來,你可別像個悶葫蘆似的,連句話都說不全。”
蘇晚晚站在陰影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這趙翠花哪是來打招呼的,分明是來下馬威的。在她的認知裏,蘇晚晚這種農村來的小媳婦,被她這麼一唬,肯定得嚇得縮脖子。
陸戰霆的臉色沉得厲害,剛要開口趕人,蘇晚晚卻先一步走了出來。
她大大方方地站在燈光下,脊背挺得筆直,那股子從容的氣質,瞬間把滿身俗氣的趙翠花襯成了地攤貨。
“趙大姐是吧?”蘇晚晚笑得燦爛,眼底卻沒半分溫度,“謝謝您特意跑一趟。不過您放心,我這人雖然是從農村來的,但家教還行,知道什麼叫‘客隨主便’,也知道什麼叫‘禮貌待人’。不像有些人,敲門像拆遷,說話像放炮,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家沒門閂似的。”
趙翠花愣住了,手裏的瓜子都掉了兩顆。
“你......你說誰沒門閂呢?”
“誰接話我說誰唄。”蘇晚晚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慵懶,“明天的大會我會準時參加。至於穿什麼,陸營長都沒嫌棄,就不勞趙大姐操心了。畢竟,咱們這兒是部隊家屬院,比的是覺悟,又不是比誰的雪花膏抹得厚,您說是吧?”
趙翠花指著蘇晚晚,氣得臉都歪了:“你這小妖精,剛進門就敢這麼跟我說話?”
“趙嬸。”陸戰霆冷冷開口,聲音裏帶著一股子殺氣,“不送。”
趙翠花縮了縮脖子,陸戰霆的殺氣那是實打實戰火裏淬出來的。她恨恨地瞪了蘇晚晚一眼,扭著屁股走了,臨走還不忘丟下一句:“神氣什麼呀!明天有你好看的!”
門“砰”地關上。
屋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陸戰霆轉過頭,看著那個一臉淡定、甚至還有閑情給自己倒杯水的女人。
“你不怕她?”
蘇晚晚抿了一口水,挑眉看向他:“怕她能給我漲工資,還是能讓石頭吃飽飯?既然都不能,我為什麼要怕一個大腦發育不全的杠精?”
陸戰霆沒聽懂“杠精”,但他看懂了蘇晚晚眼裏的狂。那是他在任何女人身上都沒見過的神采。
“明天的大會,不簡單。”陸戰霆沉默片刻,給了句提醒。
“我知道。”蘇晚晚放下杯子,眼神銳利,“不就是想看我出醜嗎?陸營長,你也別閑著,明天記得給我撐腰。畢竟,我現在可是你的‘協議夫人’,我丟了臉,你那三十塊錢可就花得太冤了。”
她轉身進屋,留下陸戰霆一個人站在堂屋,對著那盞昏黃的電燈泡。
背後那道布簾在海風中微微晃動,隔開了兩個人的心思。蘇晚晚躺在床上,聽著外間陸戰霆翻動文件的聲音,嘴角微微上揚。
家屬院大會?
嗬,那就看看,到底是誰給誰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