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燒了一鍋開水,舀進木盆,兌入涼水試溫,端到床前。石頭縮在床角,雙手抱膝。蘇晚晚把他抱到盆邊,按下他的腳。水花濺起,小家夥腳趾瞬間蜷曲,膝蓋往後縮。那雙腳底板覆著硬黃的老繭,大腳趾處鞋麵磨穿,皮肉翻開,結著暗紅的血痂。
蘇晚晚拿毛巾沾濕,避開傷口,把腳背腳趾的泥垢一點點擦淨。拿幹布擦幹,扯開紗布卷,把破皮處纏上兩圈。
“明天,去供銷社買新鞋。”
石頭搖頭,腳往床底下藏:“還能穿。”
“聽我的。”蘇晚晚按住他的腳踝,把人塞進被窩,掖好被角。
石頭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蘇晚晚拿半截鉛筆在灶台上算賬。三十塊錢,布票、糧票、肉票攤開。童鞋兩塊五,扯布做衣服三塊。她低頭扯了扯自己洗得透光的白襯衫領口,沒算自己的份。剩下的錢得買肉,這孩子肋骨根根分明,缺油水。
算攏,差五塊。
外間門軸吱呀響。陸戰霆邁步進屋,軍靴踏在水泥地上,聲音比往日沉。他脫下軍裝外套,掛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倒水。
蘇晚晚隔著布簾,聽他拉開椅子,喝水,翻動紙頁。兩人誰也沒先開口。
她沒打算挑破。白天那句話,隻為讓陸戰霆明白,她不瞎。這院子裏的彎繞,她看得分明。
次日清晨,蘇晚晚去豬圈報到。
豬圈設在家屬院最西側,靠著海堤。三間石棉瓦棚,六頭黑豬哼哼唧唧,糞臭衝天。老軍嫂劉嬸正彎腰拌豬食,背佝僂成一張弓。劉嬸大兒子前年在邊境傷了腿,退伍回鄉,她看誰都帶點怨氣。見蘇晚晚過來,劉嬸直起腰,把一把長柄鐵鍬杵在地上。
“糞溝早晚清兩遍,豬食一天兩頓,泔水自己去食堂後頭挑。受不住趁早回。”劉嬸邊說邊捶打後腰,粗糙的手背全是裂口。
蘇晚晚接鐵鍬,脫了外衫搭在棚柱上,挽起袖子開幹。
鏟子插進糞堆,惡臭直衝鼻腔,胃裏翻江倒海。鐵鍬柄粗糙,不到半小時,蘇晚晚掌心磨出兩個透亮的水泡。她咬緊牙,沒停。前世連熬三個通宵趕項目,這點體力活算什麼。
劉嬸提著木桶喂豬,餘光頻頻掃向這邊,鼻腔裏哼出冷氣,沒再搭腔。
中午收工,蘇晚晚回家換下酸臭的衣服,端起早上的剩粥給石頭熱上。剛端上桌,門被敲響。
三聲,節奏分明,透著主人的規矩。
蘇晚晚擱下筷子,拉開門。
王秀珍拎著一個灰布袋站在門檻外。她習慣性地理了理袖口的補丁,那是她當營長夫人前留下的習慣,時刻提醒自己苦日子熬過來了。
“小蘇,忙著呢?”
“王嫂,進來坐。”
王秀珍跨進屋,視線掃過桌麵粗瓷碗、灶台鐵鍋、床鋪薄被。石頭抱著半截木劍躲在牆角,見她進來,往蘇晚晚腿邊縮。
“石頭這孩子,倒是認你。”王秀珍把布袋擱在桌上,拍了拍衣擺,“我家老大穿小的舊衣裳,拿給石頭湊合穿。”
蘇晚晚掃過布袋,裏麵疊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一雙半新黑布鞋。
“謝謝王嫂。”
“都是家屬院的,客氣什麼。”王秀珍端起蘇晚晚倒的白開水,抿了一口,手指在杯壁上敲擊,“小蘇,豬圈的活兒,幹得慣?”
“還行,豬挺能吃。”
王秀珍輕笑,放下水杯,手指在桌麵叩擊。
“跟你透個底。”她壓低聲音,“下個月師部下來檢查,查衛生,也查家屬政審檔案。籍貫、家庭成分、婚姻登記,一項不能漏。”
蘇晚晚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政審材料。
介紹信是陸戰霆托人辦的,登記走的是部隊內部程序。原主蘇晚晚的家庭成分欄填的什麼,她一無所知。
王秀珍捕捉到蘇晚晚的停頓,唇角牽動。
“我不是嚇唬你。政工科查得細。材料齊,皆大歡喜。要是有缺漏......”
她停住,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
“早點讓老陸補上。真查出問題,誰都下不來台。”
蘇晚晚把水杯磕在桌上,直視王秀珍的臉。
“王嫂覺得我的材料有缺漏?”
王秀珍擺手:“我可沒定論。隻是你一個滬市姑娘,大老遠跑來這海島,沒點隱情,誰信?”
她站起身,理了理領口,走向門口,腳步一頓。
“對了,團部衛生所的林醫生,你見過沒?”
蘇晚晚搖頭:“沒見過。”
“林醫生,林若雲,烈士林國棟的閨女。她爸跟石剛是一個連的,同一次任務沒的。”王秀珍轉過身,“林若雲常幫老陸照看石頭。之前院裏都猜,她會進老陸家的門。”
蘇晚晚脊背繃直。
林若雲。烈士遺孤。衛生所醫生。所謂的“準夫人”。
昨晚的問題,答案送到麵前了。
王秀珍見她沉默,補充道:“林醫生脾氣溫和,人緣極好。上次石頭發高燒,她半夜跑來紮針。小蘇,以後都是鄰居,多走動。”
蘇晚晚指甲掐進掌心水泡,疼得鑽心。
王秀珍跨出門檻,走遠。
屋內死寂。石頭挪到蘇晚晚腳邊,仰臉。
“阿姨,林姐姐打針不疼。”
蘇晚晚低頭看石頭,輕笑出聲。
“石頭,林姐姐好,阿姨好不好?”
石頭猶豫片刻,把木劍塞進她手裏:“阿姨好,阿姨給我編蝴蝶。”
蘇晚晚揉亂他的頭發,把木劍推回去。
好手段。先施恩,再敲打,最後拋出林若雲。王秀珍這三板斧,換個村裏媳婦早慌神了。可她蘇晚晚不吃這套。
傍晚,陸戰霆推門進屋。
蘇晚晚把石頭磨破的解放鞋扔在陸戰霆腳邊。
“腳趾磨爛了,鞋不能穿了。”
陸戰霆盯著裂口的鞋頭,沉默數秒,從褲兜掏出兩張一塊錢紙幣,遞過來。
蘇晚晚沒接。
“陸營長,我問你個事,說實話。”
陸戰霆抬起頭。
蘇晚晚逼視他:“林若雲是誰?”
陸戰霆瞳孔收縮,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打聽她?”
“這不關鍵。”蘇晚晚往前逼近一步,“下個月師部查政審,我的材料,你能不能保我過關?”
陸戰霆臉色徹底沉下。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清亮的女聲響起。
“陸大哥?我帶了退燒藥,聽說石頭昨夜又咳了?”
蘇晚晚和陸戰霆同時轉頭看向院門。
石頭從馬紮上跳起,朝門口跑出兩步,猛地停住,回頭看向蘇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