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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勾勾手指的約定

天剛蒙蒙亮,蘇晚晚就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驚醒。

布簾那頭,床板發出輕微的吱嘎聲,緊接著是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鞋底在水泥地上無聲碾過。

她沒動,眯著眼透過布簾的縫隙看過去。

陸戰霆已經穿好了軍裝,正背對著她扣緊皮帶,金屬扣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五點不到,窗外天色發青,他的動作利落得像在執行任務,沒有一絲多餘的動靜。

蘇晚晚翻了個身,等那扇門“哢噠”一聲輕響後,才重新睜開眼。

她盯著頭頂灰黃斑駁的天花板,花了三秒鐘確認——她真的不在滬市那間發黴的閣樓裏了。

她在一座海島上,身邊隔著一道布簾的男人,是她名義上的丈夫。

而今天,她要去見那個孩子。

石頭,五歲,烈士遺孤。

她從床上坐起來,陸戰霆那半邊的床鋪已經疊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出的棱線像刀切過。

桌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鋒利。

“七點,隔壁李嫂家接石頭。鑰匙在門後。”

連個稱呼和落款都沒有。蘇晚晚把紙條翻過來,背麵幹淨得能映出她的指紋。

行,活閻王的溫情,就值這兩行字。

她推門出去,清晨的海風裹著濕鹹的水汽撲了滿臉。一排紅磚平房在晨霧裏延伸,門前的矮冬青掛著露水。

隔壁李嫂家的門虛掩著,裏麵傳來一個中年婦女爽朗又無奈的聲音。

“石頭啊,吃口蛋羹,就一口!今天你爸給你找的新阿姨就來了!”

沒有回應。

蘇晚晚抬手敲了敲門框。

門開了,一個圓臉膛、圍著碎花圍裙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睛立刻亮了:“哎喲,是小蘇吧?陸營長昨天跟我提了!快進來快進來!”

趙嫂一把將她拽進屋,手上的熱氣透過布料傳過來,嘴裏的話像倒豆子一樣。

“你可算來了!這孩子,真真愁死個人,不說話,不跟人玩,喂飯得追著哄......”她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蘇晚晚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心臟像是被一隻手捏住了。

牆角,一個瘦小的男孩蹲在那裏,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他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舊軍綠上衣,袖子挽了好幾道,褲子膝蓋上打著一塊顏色更深的補丁,腳上的解放鞋裂開了口,露出黑乎乎的腳指頭。

聽見動靜,他把腦袋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縫裏。

這就是石頭。

蘇晚晚走過去,在他麵前蹲下,視線與他齊平。

“石頭?”

男孩的肩膀幾不可見地抖了一下,沒抬頭。

“我叫蘇晚晚,”她放輕聲音,“你陸叔叔讓我來接你。”

石頭終於微微抬了點頭。

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又大又圓,裏麵卻空蕩蕩的,像兩口枯井。他飛快地瞥了蘇晚晚一眼,又低下頭,嘴唇翕動了一下。

聲音太小,蘇晚晚沒聽清,看向李嫂。

李嫂歎了口氣,把她拉到門邊,壓低聲音:“他說,‘你也會走的’。”

蘇晚晚的心被這句話刺得生疼。

李嫂愁著臉繼續說:“小蘇,我跟你說實話,這孩子命苦。他爸石剛犧牲時他才三歲,親媽轉頭就改嫁了,把他丟給了部隊。陸營長心善把他接回來,可他一個大男人,睜眼就訓練,哪會帶孩子?在托兒所被欺負了,回來也不吭聲,就這麼蹲牆角......”

三歲喪父,母親拋棄。

蘇晚晚前世也是個孤兒,六歲那年差點被領養,結果那家人嫌她瘦,怕養不活,把她退了回去。

那種被明碼標價後又被丟棄的感覺,她懂。

蘇晚晚重新蹲回石頭麵前,這次沒說話,隻是安靜地陪他蹲著。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石頭偷偷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瞄了她一眼,又縮回去。

蘇晚晚假裝在看自己磨破皮的指甲。

又過了一會兒,石頭再次偷看她。這次,他的視線停在她胸前口袋裏露出的一小截紅繩子上。

那是她在火車站花五分錢買的編織繩。

蘇晚晚若無其事地把紅繩子抽出來,在手指間靈活地繞了幾個圈,一個漂亮的蝴蝶結就在她指尖成形。

石頭的眼睛裏,終於映出了一點微弱的光。

“想要?”

石頭盯著那個蝴蝶結,猶豫了很久,下巴極輕微地點了一下。

蘇晚晚把蝴蝶結遞過去,沒有直接塞給他,而是攤開手掌,讓那個小小的紅色蝴蝶結靜靜躺在掌心。

石頭盯著那隻白皙的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黑瘦的小指,指尖顫抖著,極其緩慢地靠近,最後隻敢用指甲尖兒,輕輕勾住了蝴蝶結的一角。

他沒有拿走,隻是勾著那一角,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蘇晚-晚。

“你......你真的不走嗎?”聲音又細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蘇晚晚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那些“我保證”之類的話在嘴邊繞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知道,對這個孩子來說,保證是最沒用的東西。

她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朝他彎了彎。

“拉鉤?”

石頭愣住了,他大概從沒玩過這種遊戲。

過了好半天,一根細小的、沾著泥汙的小拇指,顫顫巍巍地伸過來,勾住了她的。

蘇晚晚反手握住那隻冰涼的小手,站起身。

“走,回家。”

石頭被她牽著走出李嫂家門時,李嫂在後麵抬起圍裙一角抹了抹眼睛,衝蘇晚晚豎了個大拇指。

一路上,石頭跟在她身後,不說話,但始終沒鬆開她的手。走到家門口時,他忽然拽了拽她的衣角。

“嗯?”

石頭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餓。”

蘇晚晚這才想起,李嫂說他早飯隻吃了半個剩饅頭。

“好,我給你做飯。”

她推開廚房的門,整個人僵在原地。

所謂的廚房,就是屋後用石棉瓦搭的棚子。一口漆黑的大鐵鍋架在土灶上,灶膛裏全是冷的草木灰。牆角堆著受潮的柴火,旁邊一個水缸,揭開蓋子,能看見缸底的泥。米缸裏有米,但灶台上隻有半塊鹹菜、一小碗凝固的豬油和幾根蔫黃的青菜。

調料?隻有一個豁了口的鹽巴罐子。鍋鏟黑乎乎的,上麵結的厚垢比灶台還硬。

蘇晚晚,前世連泡麵都用電水壺解決的人,此刻麵對這口冰冷的土灶,腦子嗡的一聲。

她連火柴怎麼劃都是剛在火車上現學的!

石頭仰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她,那雙剛有了一點光亮的眼睛裏,全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期待。

蘇晚晚胸口一堵,牙關咬緊。她利落地把袖子往胳膊肘上一推,對著那口大鐵鍋,擺出了當年麵對甲方改了三十七遍設計稿時的架勢。

不就是生火做飯嗎?她連李雲梅都幹翻了,還能被一口鍋難住?

她抓起一把潮柴塞進灶膛,劃著一根火柴湊過去。

“呲——”火柴杆斷了。

第二根,被風吹滅了。

第三根,終於點著了!她趕緊往灶膛裏塞,火苗剛舔上濕柴,“轟”的一下,一股嗆人的濃煙全倒灌出來,糊了她一臉。

“咳咳咳咳——”

煙霧中,蘇晚晚灰頭土臉,眼淚鼻涕一起流。

石頭站在廚房門口,歪著腦袋看了她半天,忽然開口,說了來到這個家後,最長的一句話:

“阿姨,你是不是......不會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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