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拆開看了三行,手開始發抖。
音音因流言蜚語中傷,服毒自盡未遂,現臥床不起。
此事定是你侯府放出的風聲,你居心何在?
明日巳時,城外長亭茶鋪,務必親自來給音音賠罪,否則婚期無限延後,屆時你二十老女,看還有誰敢娶。
昭華一把奪過信紙,看了兩眼,臉都氣綠了。
"他讓你給一個戲子賠罪?"
她把信撕得粉碎。
"我去把顧忱的腦袋擰下來當蹴鞠踢!"
我拉住她。
"我自己去。"
昭華瞪大眼睛。
"你瘋了不成?"
我沒解釋。
第二天,我準時到了城外茶鋪。
顧忱坐在上首,看到我出現,嘴角微微一勾。
那個表情我太熟悉了。
是一種誌在必得的篤定。
他以為我怕了,服軟了,離不開他這個新科狀元。
柳音音坐在他身側,手腕上纏著紗布,臉色蒼白,但那雙眼睛在看到我的時候精準地閃過一絲得意。
顧忱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
他抬了抬下巴,朝柳音音的方向。
"音音受了委屈,你給她敬杯茶,這事就算了。"
他又補了一句。
"就當提前練練規矩,以後進了門,妻妾同堂,你總要有個主母的樣子。"
妻妾同堂。
他說得理所當然。
柳音音低著頭,用帕子掩住嘴角,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在哭。
但帕子遮不住她眼底的笑意。
我一動沒動。
顧忱的笑容淡了。
"許清禾,別不識好歹。"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
"顧忱,"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如死水一潭,"你我十年,到底算什麼?"
他不以為然地靠進椅背。
"你是正妻,這個位置誰也搶不走。"
他揉著眉心,像在應付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
"別再拿以前那點恩情壓我了,沒意思。"
那點恩情。
那是我傾盡所有的十年。
在他嘴裏,叫"那點恩情"。
我靜靜地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顧忱在身後喊了一聲。
"站住!茶還沒敬呢!"
我沒回頭。
身後傳來柳音音軟綿綿的聲音,
"顧哥哥,別為難許姐姐了,是音音命薄......"
風把這句話吹散了。
我坐上馬車,把簾子放了下來。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咯噔咯噔地響。
我用力捏著膝蓋上的裙褶,手背上的青筋都顯了出來。
三月十九,母親忌日。
我去感業寺上香,替母親添了一盞長明燈。
出門的時候下起了暴雨。
寺裏的小沙彌引我去偏殿避雨。
偏殿中間隔了一道四扇連屏,另一側有人在說話。
我本想離開,但聽到了一個名字。
"顧兄,你和侯府許家小姐,到底怎麼回事?"
我的腳步停住了。
"外麵傳得沸沸揚揚,說你忘恩負義。當年顧家抄沒,全靠許家千金暗中扶持。如今你逼人家給樂伎敬茶,不怕婚事黃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是顧忱的冷笑。
"十年倒貼,不過是貪慕我這張臉和我的才氣罷了。"
我的手按在門框上,指尖發白。
顧忱喝了口茶,聲音裏帶著冷意。
"一個侯門千金,拋頭露麵地給男人送錢,傳出去多難聽?她不嫁我還能嫁誰?"
同僚打著哈哈。
"那你還折騰人家?"
"就是要折騰。"
顧忱把杯子重重墩在桌上。
"這些年,誰不在背後說我顧忱吃軟飯?靠女人接濟才考上的狀元?"
他的聲音越來越冷。
"我偏要讓她知道,如今的顧忱不再是她施舍得起的人。進了門就給我老老實實的,容下音音,收起她侯府千金的脾氣。"
"婚宴那日,我會故意遲到半個時辰,晾一晾她。以後進了顧家的門,就得守顧家的規矩。"
同僚起哄笑了。
屏風這邊,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像是胸口被人掏空了一塊,風呼呼地灌進去,生疼。
十年前牆頭上的少年笑著對我說,許清禾,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住在你隔壁。
那個少年已經死了。
我擦了擦臉上被雨濺到的水,轉身走進了暴雨裏。
回到府裏的時候,我渾身濕透了。
丫鬟嚇了一跳,要喊大夫。
我擺了擺手,徑直走進書房。
拿出那張入宮選秀名冊。
名諱一欄寫下——許清禾。
我拿起侯府大印,端端正正蓋了上去。
紅泥印跡落定。
窗外電閃雷鳴。
初一。
黃道吉日,宜嫁娶。
顧忱在顧家大擺宴席,名義是賀升遷,滿京城的官員都收了帖子。
昭華讓人送來消息:顧忱吩咐管家,把大門敞開,側門也備好。
"他說,許家小姐若來,隻準走側門。"
我坐在梳妝台前,銅鏡裏映出一張明媚嬌豔的臉。
可眼睛裏空空蕩蕩的,什麼溫度都沒有了。
這一天,顧忱的宴席很熱鬧。
柳音音濃妝豔抹,以女主人的姿態在二門迎客。
有賓客小聲議論。
"聽說侯府今天也車馬不斷,好像有大喜事?"
顧忱端著酒杯,嘴角一挑。
"怕是找了媒人來說和。"
他對管家吩咐。
"去,把大門再開大些。她若來了,讓她在門口等著,別急著迎。規矩不能壞。"
管家應聲去了。
巳時三刻,街頭傳來鼓樂聲。
顧忱從席間起身,整了整衣冠,負手走向門口。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預備好了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鼓樂聲越來越近。
不對。
這鼓樂聲太隆重了。
不像是媒人的普通鑼鼓。
金甲耀日,旌旗蔽空。
儀仗隊浩浩蕩蕩,從長街盡頭鋪展開來。
路人紛紛跪伏在地。
顧忱站在門口,臉上的篤定一點一點凝固。
儀仗隊經過顧府大門。
片刻未停留。
直向皇城。
"這是,選秀入宮的儀仗吧?"有賓客遲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