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公墓的第十六天,下午我正蹲在前排墓地擦碑。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下來一個燙卷發、穿貂絨大衣的中年女人。
是李阿姨,媽媽的閨蜜。
她拎著花籃往山上走,經過我身邊沒認出來。
我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繼續擦碑。
可她掃完墓往回走的時候停住了。
“你是......紀念?”
我的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你真的是紀念?你怎麼在這?”
她上下打量我,視線落在我額頭的疤上,捂住了嘴。
我沒理她,提著水桶走了,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到兩個小時,一輛麵包車衝進公墓停車場。
車沒停穩,爸爸先下來,臉色鐵青。
媽媽緊跟著衝向管理室,高跟鞋的跟斷了一截,一瘸一拐也顧不上。
我正在值班室登記巡視記錄,門被撞開。
媽媽站在門口,胸口劇烈起伏,看了我兩秒,一巴掌扇過來。
我的頭偏向一側,嘴角嘗到鐵鏽味。
“你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你跑到死人堆裏上班!”
“你是不是嫌害死你哥一個還不夠?還想把晦氣帶給誰?”
外麵已經有幾個掃墓的家屬停下來張望。
爸爸大步走進來,站到媽媽身後。
“你害死了你哥,我們沒報警已經是仁慈了。”
“現在你倒好,我們還沒死呢,你就急著去伺候死人了?”
“你是巴不得我們也死了,好讓你心安理得是不是?”
我站在原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抬起頭看著他們。
以前聽到這些話,我會疼,可今天,毫無感覺。
我把巡視記錄本放在桌上,摘下門禁卡,拍了拍製服上的灰。
“你們放心。”
我看著媽媽發紅的眼眶。
“從今天起,你們再也不會看到我了,祝你們長命百歲。”
我走了,沒有回頭。
身後的哭喊和怒吼越來越遠,漸漸模糊。
他們沒有追。
可這次不一樣,斷了的弦接不回來。
......
他們回到家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地下室。
媽媽戴上口罩和手套。
“把她的東西全扔了,別留在家裏膈應人。”
“在那種鬼地方待了半個月,指不定沾了什麼臟東西回來。”
爸爸找來扳手,撬開了鎖。
門推開,黴味撲麵而來,媽媽皺了皺眉,推開窗,往垃圾袋裏扔東西。
舊衣服,破床單,掉漆的折疊桌。
扔到床墊的時候,爸爸上手去掀鐵架床的床板。
床板被抬起來的瞬間,哐當一聲。
一個生鏽的鐵盒子從夾層磕落,摔在水泥地上,鎖扣因為鏽蝕和撞擊直接彈開,裏麵的東西散了一地。
媽媽彎腰去撿。
先是一張對折了很多次的紙,泛黃發脆,邊角起了毛。
她展開來,先看到醫院的公章,接著是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診斷結果:重度抑鬱障礙,伴自殘行為。”
患者姓名那一欄裏,寫著哥哥的名字。
媽媽的手開始抖,紙片在指尖簌簌作響。
爸爸從她肩後看到那張紙,臉色慘白,奪過來看了一遍又一遍。
鐵盒的夾層裏還有一樣東西,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信紙上是一個十二歲男孩歪歪扭扭的字跡。
第一行寫著:“爸,媽,對不起,我實在是太累了。”
媽媽的腿一軟,背靠著鐵架床滑坐在地上,手裏捏著診斷書和遺書。
屋子裏安靜得可怕,隻有她喉嚨深處擠出的嗚咽。
爸爸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在抖,嘴唇翕動了很久。
“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