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淩晨的街上空無一人,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我不知道能去哪,光腳踩在柏油路上,碎石子硌得腳底生疼。
額頭上的血結了痂,拉扯著皮肉。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兩邊的燈越來越少。
抬起頭,我站在了一扇生鏽的鐵門前。
鐵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長壽公墓。
門衛室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誠招夜間巡視守墓員,包住,月薪兩千五,膽大優先。”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敲了敲玻璃。
開門的是個頭發全白的老大爺,六十多歲,縮在軍大衣裏,看到我愣了一下。
“丫頭,你沒事吧?要不要我幫你打個電話?”
“大爺,我來應聘的。”我指了指那張紙。
“不用兩千五,您管我一口飯吃就行。”
大爺上下打量了我一陣,歎了口氣,把門拉開。
“先進來吧,外麵冷。”
他給我倒了一碗熱水,又從櫃子裏翻出一桶方便麵。
我端著碗,手抖得厲害,第一口熱水從嗓子燙到胃裏。
我沒忍住,眼淚掉進了碗裏,記不清上次喝到熱水是什麼時候了。
泡麵泡開後我吃得很慢,胃餓習慣了,突然吃東西反而犯惡心。
大爺坐在對麵,沒問我從哪來,也沒問我臉上的傷。
“這活兒不好幹。”
“後山加上前坡,一共三千多座墳,晚上你得一個人巡。”
“前幾個來應聘的小夥子幹了一晚上就跑了,你一個小姑娘,受得了?”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大爺,我不怕死人,活人都扛過來了,死人能把我怎麼樣。”
大爺看了我半晌,從抽屜裏掏出一套舊製服。
“先穿上吧,今晚算試用。”
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在公墓巡夜,提著手電筒沿著碎石小路往山上走。
四周全是墓碑,月光照在上麵,反著白光,風穿過鬆樹林,呼嘯作響。
走到半山腰的空地上,我坐了下來,麵前是一座沒刻名字的新碑。
我靠著石碑關了手電,不害怕,甚至覺得比地下室更安心。
這些墳裏的人,不會嫌我臟,不會罵我,不會罰我。
手機震了一下,同學發來消息:“聽說你真去守公墓了?對著滿山墳頭不覺得滲得慌?”
我回了一條:“死人不怪我不懂事,比活著的家人更願意聽我說話。”
發完消息我關了手機,靠著墓碑閉上眼。
風還在吹,鬆樹沙沙地響,遠處有蟲子在叫。
我在滿山墳頭中間,睡了八年來最踏實的一覺,沒有噩夢,沒有辱罵。
第二天早上,大爺看見我蜷在值班室的椅子上。
“沒跑?”
“沒跑。”
“行,算你過關了。”
他把鑰匙和考勤表遞給我,又看了一眼我腳上那雙破拖鞋。
下午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了一雙膠底布鞋,說是他閨女不要的。
我接過來,愣了一下。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去了,白天睡覺,晚上巡山。
我把頭發剪了,齊耳短發。
鏡子裏的人很陌生,瘦得顴骨突出,眼窩深陷,眼神平淡。
每天按時巡山打卡,偶爾遇到來掃墓的人,他們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可我無所謂,我已經不想當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