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半夜燒得迷迷糊糊，嗓子幹啞刺痛。

我從床上爬起來，想去廚房倒杯水。

路過客廳的時候，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供桌上，哥哥的臉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我停住了，走到供桌前。

八年沒有離他這麼近了，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哥，你在那邊還好嗎？”

“我今天又被罰跪了，膝蓋破了一大塊。”

“媽媽做了你最愛吃的蝴蝶酥，很香，隔好遠我都能聞到。”

“可我不能吃，她說我不配。”

“哥......我好想你。”

“你走了以後，這個家就沒人跟我說話了。”

我拿袖子擦了擦臉，蹲下來，把下巴擱在供桌邊沿。

遺像裏的少年一直在笑，什麼都不說，也什麼都不嫌棄。

我就那樣蹲著，說到眼淚流幹，聲音徹底啞了。

客廳的燈突然亮了。

我回頭，看見媽媽站在走廊盡頭。

頭發散下來遮住半張臉，兩隻眼睛從發絲縫隙裏瞪著我，布滿血絲。

“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到發顫。

我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解釋，一腳就踹在我肚子上。

我被踹飛，後腦勺磕在供桌腿上，眼前一黑，耳朵嗡嗡直響。

胃裏的酸水再也壓不住，我趴在地上幹嘔，卻什麼都吐不出來，胃裏根本沒有東西。

“誰讓你跟他說話的！誰讓你靠近他的！”

媽媽衝過來，把遺像抱在懷裏，渾身發抖。

“你有什麼臉跟他說話？你不配！”

“不是你撒謊騙他去後山抓什麼破蟲子，你哥會死嗎！”

“他才十二歲！他才十二歲！你還我兒子。”

爸爸從臥室衝出來，套著背心大褲衩，臉色鐵青。

看了一眼媽媽，又看了一眼我，走過來揪住我的後衣領，把我從地上提起來。

“給你哥磕頭。”他的聲音很平靜。

他把我的額頭按在大理石地麵上。

砰，砰。

第三下，額角磕破了，血從眉骨流進眼窩。

“當初你要是沒撒謊，你哥就不會去後山。”

“你不去後山，就不會遇上那場泥石流。”

“你自己說，你是不是害死的他？”

我趴在地上，血和淚滴在瓷磚上，咬著嘴唇，一個字都沒說。

不是不想反駁，是不能。

八年前的後山上，泥石流從山頂傾瀉下來的時候，哥哥拚了命把我推上了高處。

他自己卻滑進了泥漿裏。

可那天去後山，不是我騙他去的，是他求我帶他去的。

他說他想最後看一次漫山遍野的螢火蟲。

他在遺書裏寫得清清楚楚，錄音筆裏也錄了他的聲音。

那些東西都在我床板下麵的鐵盒子裏鎖著，鎖了八年。

因為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讓我發誓。

“妹妹，你答應我，永遠不要讓爸媽知道我是自己要死的。”

“他們天天逼我學習，逼我考第一名，我太累了。”

“你就說是你騙我出去的，他們恨你，就還有力氣活下去。”

“要是他們知道是自己逼死的我，他們會去死的。”

哥哥說這些話的時候還在笑，嘴角帶著血沫，和遺像裏的笑容一模一樣。

所以我答應了他，替他撒了八年的謊，挨了八年的打罵，今晚也一樣。

看我不說話，媽媽指著大門：“滾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

看了一眼爸爸，他背對著我，正用衣角仔細擦遺像的相框。

我心裏突然安靜了，一根繃了八年的弦，斷了。

我沒有哭，沒有求饒，穿著睡衣光著腳，走出了那扇門。

門在身後關上，裏麵傳來媽媽的哭聲。

可那些眼淚，沒有一滴是為我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