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家人。
他溫熱的氣息噴在我的耳廓上,令人作嘔。
我握著那支冰冷的鋼筆。
手腕上被他捏出的紅痕火辣辣地疼。
可我的手,那隻不受控製顫抖了幾個小時的手,在握住筆的這一刻,奇跡般地平定了下來。
我抬起眼。
定定地看著顧凜燁。
再越過他,看向溫瑾言。
最後是周淮序。
他們臉上交織著急切、不耐,和一絲即將得逞的鬆懈。
腦海裏閃過一個畫麵。
許多年前,顧凜燁送給我人生中第一支昂貴的鋼筆。
他握著我的手說:“梔檸,你的這雙手,以後要為我們畫出一個帝國。”
我垂下眼,看著手中這支一模一樣的筆。
同樣的筆,卻要用來親手簽下埋葬那個帝國奠基石的協議。
我拔開筆帽。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輕微的刮擦聲。
溫。梔。檸。
我一筆一劃,寫得緩慢而清晰。
寫完最後一筆,我將筆帽輕輕合上。
聲音在死寂的客廳裏異常清脆。
顧凜燁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臉上浮現出勝利者的微笑,伸手過來想拍我的頭。
“這就對了,梔檸。”
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下去。
“我早就知道,你心裏還是有我們的。”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屏幕跳動著“婉婉”兩個字。
接起免提。
溫婉婉甜得發膩的聲音充滿整個空間。
“凜燁哥,你們到哪裏了呀?發布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嫂子同意了嗎?要是她不來給我加油,我會難過的。”
顧凜燁看著我,對著電話溫柔安撫。
“放心,她很聽話。剛把協議簽了,我們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他將協議收進公文包。
看了一眼我皺巴巴的衣服,眉頭緊鎖。
“來不及換了,就這樣吧。”
溫瑾言看了一眼腕表,冰冷催促。
“記者都到齊了,別讓婉婉等太久。”
我麵無表情地被顧凜燁拽起,拉著往外走。
冰冷的空氣灌進領口,我感覺不到絲毫寒意。
車子在夜色中飛馳。
車內一片死寂。
溫瑾言打開車載平板,查看實時股價。
周淮序對著前方的空氣開口。
“隻要今晚發布會順利,產權歸屬明確,我們的股價預計能衝上曆史新高。”
他從後視鏡裏給了我一個冰冷的眼神。
“你做的,很對。”
他在告訴我,我畢生的心血,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幾組數字。
車子停在金碧輝煌的酒店門口。
瞬間被無數閃光燈包圍。
記者蜂擁而上。
“顧總!請問溫梔檸女士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溫女士,聽說您堅稱項目是您的設計,現在是來公開道歉的嗎?”
顧凜燁摟住我的肩膀。
手指死死扣在我的骨頭上。
他對著鏡頭露出完美的微笑。
“今天,她就是專程來為她的妹妹,我們偉大的首席設計師溫婉婉小姐,加油打氣的。”
穿過人群,走進宴會大廳。
芬芳的香檳,衣香鬢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端著酒杯走來。
是陳董,最早支持我做項目的人。
“梔檸!你可算回來了!‘天穹’終於要麵世了,我還留著你當年的構架圖呢!”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堵著棉花。
溫瑾言上前一步,擋在我們中間。
“陳董,您誤會了。”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語氣冷靜。
“梔檸當年的那些,隻是一些天馬行空的靈感碎片。”
“是婉婉用她天才般的架構能力,才將碎片變成了現實。”
陳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困惑。
他幹巴巴地說了句原來是這樣,轉身走開。
又一個相信了他們的人,被抹去了。
顧凜燁把我按在第一排中間的位置。
正對著璀璨的舞台。
溫婉婉穿著潔白的高定禮服,在台上發表感言。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與我對視。
嘴角勾起一個勝利的弧度。
顧凜燁俯下身,湊到我耳邊。
“待會兒主持人會請你上台。”
“向婉婉道歉,承認是你嫉妒她,企圖剽竊她的成果。”
他冰冷的指尖碰了碰我的臉頰。
“把戲演好了,我們還是一家人。要是敢耍花樣......”
他直起身,替我理了理衣領。
“笑一笑。所有人都看著呢。”
我看著他。
看著這張讓我感到無盡惡心的臉。
然後,我笑了。
我扯動僵硬的嘴角,對他露出了一個巨大而燦爛的笑容。
他眼底掠過一絲放鬆。
我維持著這個笑容,身體微微前傾。
聲音很啞,字字清晰。
“忘了告訴你。”
他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這份協議,以及你們所有人。”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馬上就要變得一文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