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
身體像一具被抽幹了所有水分的空殼。
每一個關節都生了鏽,每動一下,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那隻抖個不停的手,此刻卻成了我唯一的支撐。
我扶著冰冷的牆壁,一步,一步,挪出了共鳴室。
走廊很長。
慘白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我沒有目標。
隻是本能地,向上走。
推開通往天台那扇沉重的鐵門時,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哐當——”
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夜風灌了進來,吹得我幾乎站不穩。
我走到了天台邊緣。
腳下,是萬家燈火,是城市的璀璨星河。
那些光,那麼亮,卻再也照不進我的眼睛裏。
身後,傳來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
“她在那兒!”
“快!在天台!”
很快,顧凜燁、溫斯年、周淮序三個人,出現在了天台的入口。
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保安。
看到我站在天台邊緣,他們停下了腳步。
臉上沒有擔憂,隻有極致的憤怒和不耐。
“溫梔檸!”
顧凜燁的聲音發冷,他指著我,怒吼出聲。
“你又想耍什麼花樣!”
“我警告你,馬上給我滾下來!不然我讓你在那個療養院裏待一輩子!”
哥哥溫斯年臉色鐵青。
“你還嫌不夠丟人嗎?你知不知道樓下有多少人看著!溫家的臉都快被你丟盡了!”
周淮序抱臂站在一旁,嘴角掛著他一貫的譏笑。
“演技越來越好了。”
“怎麼,這次的新劇本是跳樓?”
“可惜,我們已經看膩了,不會再上當了。”
我聽著他們的話,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傷。
心裏,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那一張張英俊卻又醜陋到極致的臉。
我腦海裏,那個冰冷的係統界麵,終於跳出了我等了三年的提示。
【悔恨值:100%】
【情感債已全部結清。】
【正在啟動脫離程序......】
原來,榨幹我最後一點精神力,用我的犧牲去保住那個孽種,就是讓他們“悔恨值”滿格的最後一擊。
多麼諷刺。
我看著樓下那三張因為我的無動於衷而愈發扭曲的臉,緩緩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是一個發自內心的,解脫的微笑。
顧凜燁似乎被我的笑容刺痛了,他往前衝了一步,吼得更大聲了。
“你笑什麼!溫梔檸!我命令你下來!”
我沒有理他。
我張開雙臂。
向後倒去。
身體失重的瞬間,我聽到了他們驚駭欲絕的尖叫。
風聲在耳邊呼嘯。
眼前,是倒懸的、越來越遠的城市夜空。
【脫離成功。】
砰——
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樓下,是死一般的寂靜。
幾秒鐘後,顧凜燁瘋了一樣,第一個衝了過去。
溫斯年和周淮序渾身僵硬,也跌跌撞撞地跟上。
他們衝到那片迅速蔓延開的血泊前。
我躺在那裏,眼睛緊緊閉著。
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舊衣服被血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令人心驚的瘦削。
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刻那個解脫的微笑。
“梔檸......”
顧凜燁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他伸出手,又猛地縮了回來。
他跪倒在我身邊,顫抖著,想要抱起我。
就在他碰到我身體的瞬間,他猛地僵住了。
他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我的手上。
那隻曾經抖得連水杯都拿不穩、被他無數次譏諷為“演戲”的手,此刻安靜地躺在冰冷的地麵上。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它不再顫抖。
它隻是死死地攥著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那張紙的一角,已經被我的血浸透,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那是什麼?”
周淮序啞聲問。
溫斯年像是被驚醒一般,他紅著眼,踉蹌著上前,蹲下身。
他的手抖得比我生前任何時候都要厲害,幾乎無法控製。
他試了好幾次,才終於從我僵硬的手指裏,一點一點地,將那張紙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很薄的紙。
溫斯年顫抖著,將那張沾著我體溫和鮮血的紙,緩緩展開。
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份來自國際權威神經研究中心的診斷報告。
最上方,我的名字,清晰無比。
而下麵,一行加粗的、冰冷的診斷結論,印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裏。
【診斷:藥物性帕金森綜合征(繼發性),重度。】
【病因分析:由長期、大劑量服用xxxx導致。】
【預後:不可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