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的門被人從外麵打開。
進來的不是他們三人中的任何一個,而是兩個麵無表情的女傭。
“太太,該下去參加宴會了。”
她們的語氣裏沒有絲毫尊敬。
我被她們架著,推進浴室。
鏡子裏的人,瘦得脫了相,臉頰凹陷,眼窩深黑。
隻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亮得駭人。
她們粗暴地給我換上一件不知道是什麼年代的舊禮服。
長袖,高領,布料粗糙。
緊緊地箍在身上,磨得皮膚生疼。
我被她們推著下樓。
樓下的宴會廳燈火通明,水晶吊燈的光刺得我眼睛發酸。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
所有人都穿著華麗的晚裝,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
我穿著這身不合時宜的舊衣服,突兀又可笑。
溫婉婉穿著一身純白的高定禮服,正挽著顧凜燁的胳膊,笑得一臉甜蜜。
溫斯年和周淮序站在他們身邊,滿眼欣慰。
我的出現,讓空氣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那不是溫梔檸嗎?她怎麼穿成這樣?”
“天啊,她瘦得脫相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你們看她脖子,好像有淤青......不會是在外麵得了什麼臟病吧?”
議論聲紮過來。
顧凜燁、溫斯年、周淮序,他們三個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不是心疼我,是覺得我讓他們丟了臉。
我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下樓梯。
手不受控製地抖動,隻能死死攥著扶手。
等我終於站到他們麵前,溫婉婉立刻鬆開顧凜燁,親熱地走過來。
“姐姐,你終於肯下樓了。”
她笑得天真爛漫。
“今天是我拿了國際設計大獎的慶功宴,你能來,我真的好開心。”
她話鋒一轉,用帶著點撒嬌和期待的語氣開口。
“對了姐姐,我記得你以前鋼琴彈得最好了,還拿過肖邦國際大賽的金獎呢!”
“今天大家都在,你能不能為大家彈一首,就當是......替我慶祝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廳。
以“姐妹情深”為名,行公開處刑之實。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個鋼琴天才。
但現在,還有誰知道,我的手已經廢了?
溫斯年立刻皺著眉發話了,語氣裏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
“婉婉難得開口,你就彈一首吧,別掃了大家的興。”
周淮序也幫腔。
“是啊嫂子,就當是活動活動筋骨,別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顧凜燁的視線釘在我身上。
“彈。”
他隻說了一個字。
我看著他們三個,笑了。
“好啊。”
我平靜地走向大廳中央那架價值不菲的斯坦威三角鋼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我坐下,掀開琴蓋。
黑白分明的琴鍵,曾經是我生命中最熟悉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我那雙不斷顫抖的手。
緩緩地,放在了琴鍵上。
然後,用力地按了下去。
“鐺——!!”
一聲刺耳至極的噪音,猛地炸開在整個宴會廳。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我用盡全身力氣,雙手卻隻能在琴鍵上砸出一片混亂、刺耳、毫無章法的噪音。
沒有旋律,沒有節奏。
隻有瘋狂的、歇斯底裏的雜音。
曾經能彈出天籟之音的手,現在連一個最簡單的音階都無法完成。
賓客們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驚愕,然後是毫不掩飾的嘲笑。
“她在幹什麼?噪音汙染嗎?”
“瘋了吧?這就是所謂的天才鋼琴家?”
“我看她就是故意來砸場子的!”
顧凜燁的臉黑如鍋底。
溫婉婉立刻衝了上來,一臉擔憂地按住我的手。
“姐姐,你別這樣,你是不是太緊張了?沒關係的,我們不彈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小心”地,用身體撞向我試圖抽回的手臂。
我躲閃不及,顫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腰。
“啊!”
溫婉婉發出一聲誇張的尖叫,整個人直直地向後倒去,摔倒在地。
“婉婉!”
三個男人同時驚呼出聲,衝過去。
顧凜燁一把將溫婉婉抱進懷裏,溫斯年和周淮序緊張地圍著她。
“婉婉,你怎麼樣?有沒有傷到?”
溫婉婉的眼淚說來就來,她瑟縮在顧凜燁懷裏,發著抖,楚楚可憐地指著我。
“我沒事,姐姐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手抖得太厲害了。”
她不說還好,一說,顧凜燁的怒火徹底被點燃。
他抬起頭,一雙眼睛猩紅。
“溫梔檸!”
他嘶吼著我的名字,大步向我走來。
“我看你就是欠教訓!”
“你是不是覺得我們不敢動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送回那個療養院去!”
療養院。
那個人間地獄。
我看著他暴怒的臉,心底一片冰涼。
然後,我平靜地開口。
“好啊。”
我說完,轉身想走。
或許是情緒波動太大,我的手抖得比剛才更厲害,連帶著身體也失去了平衡。
我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朝旁邊歪去。
一隻大手下意識地伸過來,用力扶住了我的手腕。
是顧凜燁。
在他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股細微卻不容忽視的震顫,通過他的掌心,清晰地傳到了他的神經末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