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晚上顧明翰應酬沒回來。

許曼發了條消息，說明翰哥臨時有個客戶要談，讓我先睡。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著。

第二天早上，許曼又來了餐廳，說是替顧明翰送一份內部會議紀要，順便問筆記的事。

我在前廳收拾吧台。

“嫂子，“她把文件袋放在台麵上，“上次那話你別放心上，我就是提個醒。“

“沒放心上。“

“明翰哥最近壓力挺大的，老股東那邊催得很緊，他自己也不容易。“

她往吧台這邊靠了靠。

“你是聰明人，我就直說了。那個筆記放著是放著，但現在公司產權這塊本來就沒厘清，萬一外頭有人盯上，麻煩反而是你的。“

“你說的外頭，是指誰？“

許曼笑了一下。

“就是說，放在明翰哥這邊，比放在你手裏，要安全。“

我把抹布疊起來。

“許總監今天來，就是說這個？“

她停了一下。

“咱倆是自己人，嫂子叫我許曼就成。“

“嗯。“

我繞過吧台，把文件袋拿起來翻了翻。是一份例行的季度彙報，沒什麼特別的內容。

“我找到了跟你說。“

許曼沒動。

“嫂子，“她頓了頓，“我跟你講一句心裏話。“

“說。“

“明翰哥這個人，你懂的，他要麵子，有些事不好意思自己開口，但他其實很在意你。“

她聲音調軟了一點。

“你姐走之前，沒少幫襯他，他心裏是記得的。他想把那個筆記用出來，也是想證明你姐這些年沒白付出。“

我看著她。

“他自己跟你說過這些？“

“我跟明翰哥認識七八年了，“她說，“有些話他不講，我也明白。“

“七八年。“

“對。“

“那時候他剛來我們家，“我說，“你們怎麼認識的？“

許曼愣了一秒。

“大學同學。“

“他是哪年進我姐他們那屆的？“

“二〇一五年。“

“許總監是哪年畢業的？“

她沒接話。

笑容沒有變，但不開口了。

我把文件袋推回台麵。

“許曼，我姐那些筆記，我找到了跟你通知。“

她拿起文件袋，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嫂子，“她回過頭，“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說。“

“你留在這裏，是為了什麼？“

我沒答。

“你本來可以走的，“她說，語氣裏帶了點奇怪的東西，“你有錢，有資源，顧明翰沒有你也照樣轉。你留下來，到底圖什麼？“

“我喜歡這個餐廳。“

她看了我一眼。

“就這？“

“就這。“

許曼走了。

店裏沒有客人，備料的人還沒來。我重新把吧台擦了一遍。

下午顧明翰來了，徑直走到後廚。我正在對賬，他站在門口。

“本子的事，你再想想。“

“我說找不到了。“

“找不到，那你找一找。“

“顧明翰，“我放下賬本，“那是我姐留下來的東西，我找沒找是我的事。“

他皺了皺眉。

“你這是什麼態度。“

“什麼態度能讓你滿意？“

顧明翰走進來，在我對麵坐下，把剛才那種不耐收起來，聲音放緩。

“你誤會了。那些東西放著真的浪費。你姐研究那套東西前前後後多少年，白擱在抽屜裏，她看了也心疼。“

“她看不到了。“

“所以我來看。“他停了停，“我來做，不是一樣？“

我沒說話。

他往前靠了靠。

“產品線那邊一旦跑起來，第一個冠名就是你姐的名字，我說話算數。這不是紀念，是她應得的。“

這句話說得很穩，像是說過很多遍了。

“顧明翰，“我說，“你知道那些菜譜筆記裏，最值錢的是哪部分嗎？“

他盯著我。

“不知道。“

“是改良底料的配比邏輯，“我說，“不是配方本身，是那套推演方式。光靠看菜譜看不出來——你得看她前後十年的修改記錄，知道每一次調整是因為什麼，改了什麼，為什麼最後是那個方向。“

顧明翰沒說話。

“那套推演邏輯，我姐在最後那本筆記的末頁，換了一套符號記法。外行看不出來。她換符號，是因為——“

我停了一下。

“因為什麼？“

“因為她不信任某些人了。“

顧明翰的表情動了一下。

“她當時還跟我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取那本筆記，就請他們來找我，我跟他解釋一下符號。“

他看著我，沒動。

“所以，“我說，“你要用，沒問題，但你得先把那個符號的對照表弄清楚，不然拿到手也跑不通。“

顧明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你說怎麼弄清楚。“

“我來整理，整理好了給你。“

“什麼時候整理完？“

“快的話，一個月。“

他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就一個月。“

他走了。

我重新把賬本翻開。

一個月，夠了。確權登記這周就能完，律師說初步文件三周可以出。

那本筆記裏根本沒有什麼符號對照表。

我姐記錄用的都是她自己順手的縮寫，從頭到尾沒有刻意換過什麼東西。

但顧明翰不知道。許曼也不知道。

他們以為拿到筆記就拿到了全部。

他們不知道，筆記本身是載體，但那套推演邏輯早在兩年前，以技術文檔的形式，一頁一頁整理進了我姐的研發檔案。

檔案在律師那邊，登記在我姐名下。

我從口袋裏摸出手機，給律師發了條消息。

“初步確權那邊，加一項——研發方法專利，單獨列出來，優先級最高。“

對方很快回複：“明白，這周內提交。“

備料的人陸續進來了，案板上傳出刀剁下去的聲音，一下一下，很穩。

我把手機收回去，拿起賬本。

門口傳來腳步聲。

是今天早上離職的王叔，回來交最後一次流水單子。

他把單子放到台麵上，抬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後隻是低了低頭，轉身出去了。

我掃了一眼單子，收進賬本夾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