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推開王教授辦公室厚重的木門。
空氣裏是紅木家具和舊書本混合的沉悶味道。
他坐在巨大的書桌後麵。
正用一塊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老花鏡。
我進來,他沒抬頭。
“門關上。”
聲音不大,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我反手帶上門。
鎖扣“哢噠”一聲。
他戴上眼鏡。
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蒙著冰霜。
“薑棠,你太讓我失望了。”
他開了口。
語氣全然陌生。
我站在書桌前,沒有說話。
“你知道顧衍對我們學院,對學校意味著什麼嗎?”
“他這篇論文,是要去衝國家獎的。是你我,是整個學院的榮譽。”
“你現在鬧這一出,是想毀了誰?毀了他,還是毀了你自己?”
質問砸在我臉上。
他從一摞文件中抽出一張紙。
推到我麵前。
“這是給你一個台階下。”
我的目光落在那張A4紙上。
白紙黑字,標題是《情況說明》。
“......本人薑棠,在參與顧衍教授的課題研究中,因自身學術水平有限,對部分理論理解存在偏差......”
“......課題核心構想與關鍵模型,均由顧衍教授獨立提出並指導完成......”
“......此前在網絡上發布的部分言論,係本人情緒激動下的不當行為,對顧衍教授造成的名譽損害,本人深表歉意......”
每一個字,都刺痛我的眼睛。
我的手在抖。
“我不會簽。”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王教授長長地歎了口氣。
耗盡了耐心。
他用食指點了點桌麵。
“除了這個,你那本手稿的原件,也要交上來。”
我猛地抬頭。
“那是我的東西!”
“你在學校的實驗室,用學校的設備和資源完成的,就是學校的學術財產。”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現在,它需要作為課題資料,歸檔。”
歸檔。
多麼體麵的一個詞。
把我的心血,封存進檔案袋。
貼上別人的名字。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間辦公室的。
走廊裏來來往往的同學,目光帶著探究和指點。
我逃回了十平米的出租屋。
打開筆記本電腦。
顫抖著手登錄學校的教務係統。
或許我還可以申請國外的博士項目。
離開這裏。
我點開“海外交流”的申請入口。
刺目的紅色彈窗跳了出來。
“賬戶已凍結,請聯係相關部門。”
血液在那一刻凍結了。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
顧衍。
我盯著那個名字,任由它響著。
鈴聲停了。
一條短信彈出來。
“接電話。”
命令的口吻。
電話又一次響起。
我劃開。
“薑棠,你鬧夠了沒有?”
他極度不耐煩。
我沒有說話。
“把東西交給王教授,對你我都好。”
“東西?”我找回聲音,嘶啞得厲害,“那不是東西,是我的心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冷笑。
“我警告你,”他聲音陡然轉冷,“把手稿交出來,別逼我用更難看的手段。”
電話被掛斷。
手機又響了。
輔導員張老師。
我接通。
“薑棠啊......”
聲音充滿疲憊和憐憫。
“老師,我沒有......”
“你先別說,聽我說。”她打斷我。
“學校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你不能妥善處理好這件事......”
她停頓了一下。
“你可能會被退學處理。”
退學。
擊中了我的心臟。
“老師知道你受了委屈,”她聲音放輕,“可是薑棠,想想你爸爸。”
“他逢人就說,女兒將來是要當大科學家的。他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你。”
“你不能因為一時意氣,毀了自己,也讓你爸爸在老家抬不起頭啊。”
父親那張布滿皺紋的、驕傲的臉,浮現在我眼前。
眼淚決堤。
無聲砸在手機屏幕上。
我掛了電話。
天黑了,沒有開燈。
房間裏一片死寂。
我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
那麼熱鬧,那麼遙遠。
全世界,隻剩下我一個人。
無路可退。
我在窗邊站了很久。
慢慢拿起手機。
屏幕的光照亮了我毫無血色的臉。
找到顧衍的名字。
敲下幾個字。
“手稿可以給你,但我有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