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她。
腦子裏不受控製地閃過一幕幕畫麵。
我爸去世得早,我媽一個人,靠著一個醬菜攤子,把我拉扯大。
夏天,她在悶熱的廚房裏切菜醃製,汗水流進眼睛裏也顧不上擦。
冬天,她的手在冰冷的水裏泡得又紅又腫,生滿了凍瘡。
她把所有的愛和心血,都醃進了那一壇壇的醬菜裏,全部給了我。
可我呢?
我卻讓她在我爸留下的房子裏,連一個安穩覺都睡不了。
我媽見我不說話,以為我還在難過。
她慌亂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從那個舊布包裏掏了半天。
最後,她掏出一個用幹淨毛巾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玻璃罐,塞進我手裏。
罐子還是溫的,帶著她的體溫。
“這個......這個是新做的,幹淨。”
她看著我,眼神裏帶著一絲愧疚和不安。
“你收好,別讓你婆家看見了。”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醬菜罐。
裏麵的醬蘿卜切得整整齊齊,浸在清亮的醬汁裏。
這是我最愛吃的口味。
她明明自己都要被趕走了,心裏還惦記著我。
甚至還特意強調“幹淨”,怕我心裏有疙瘩。
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我媽手忙腳亂地給我擦。
“不哭不哭,寧寧不哭。”
“媽這就走了,你快回去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她轉身就朝樓梯口快步走去。
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背影顯得瘦小,甚至有些佝僂。
一步一步,走得決絕又倉皇。
我沒有讓我媽回家。
也沒有讓她等電梯。
在她轉身的瞬間,我跟著她衝進了樓梯間。
“寧寧?”
我媽被我嚇了一跳。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媽,我們不回去。”
“不回去?”
我媽愣住了,隨即開始掙紮。
“傻孩子,說什麼胡話呢?不回去我們去哪?快鬆手,媽趕不上最後一班車了。”
“我們不去趕車。”
我拉著她,轉身就往樓下走。
“寧寧!你聽話!”
我媽急了,用力想甩開我。
“我不聽。”
我拽著她,一口氣跑下樓,站在了深夜冰冷的小區馬路邊。
一輛出租車剛好駛過。
我招手攔停,打開車門,把我媽塞了進去。
“師傅,去市中心,最貴的那個酒店。”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
我媽坐在我旁邊,局促不安,不停地搓著手。
“寧寧,你這是幹什麼啊......”
“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跟明宇吵架了?”
“媽。”
我打斷她,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沒吵架。”
“我隻是想明白了。”
我媽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車停在了一家金碧輝煌的五星級酒店門口。
門童拉開車門。
我媽一輩子沒見過這種陣仗,嚇得縮在座位上不敢動。
我付了車費,把她拉出來,徑直走向前台。
“開一間套房。”
我拿出身份證。
我媽的臉色白了,死死拽著我的衣角。
“寧寧,我們走,我們不住這兒。”
“這得多少錢啊......一晚上得頂媽賣多少醬菜啊......”
我沒理她,刷卡,簽字,拿房卡。
然後拉著她,走進了電梯。
電梯裏光潔的鏡麵,映出我們兩個人的身影。
我穿著得體的通勤裝。
而我媽,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背著灰撲撲的布包,滿臉倉皇。
進了房間,我媽更是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她看著那張柔軟大床,看著精致的沙發,眼睛裏全是震驚和心疼。
“造孽啊......”
“這住一晚,得花掉我一年的養老錢吧......”
她不敢坐,直愣愣地站在房間中央。
我走過去,把她按在柔軟的沙發上。
“媽。”
我蹲在她麵前,握住她冰冷粗糙的手。
“從今天起,我們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了。”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她反手握住我,力氣大得驚人。
“寧寧,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看著她,笑了笑。
“我隻會做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