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話音剛落,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婆婆臉上的假笑消失了。
她猛地拔高音量,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沈晚寧!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們才是一家人!你媽算什麼?一個外人!讓她住進來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
“我兒子每天在外麵辛辛苦苦,回家聞到一股老人味,影響了休息,耽誤了前途,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周明宇的臉也徹底沉了下來。
他一把將他媽護在身後,對著我皺緊眉頭。
“你差不多得了!我媽說得有什麼錯?我好聲好氣跟你商量,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不就睡一晚地鋪嗎?又不是讓你媽睡大街!你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媽的臉慘白如紙。
她用力拉著我的胳膊,聲音都在發顫。
“寧寧,算了,媽不住了,媽不住了......”
看著我媽卑微乞求的樣子,我心裏的最後一道弦,崩斷了。
我甩開周明宇試圖再次搭上來的手。
“不行。”
“今天,我媽必須睡次臥。”
“你!”
婆婆氣得跳腳。
我沒再看他們,轉身徑直走向次臥的門。
那扇門,我媽來之前,我裏裏外外擦了三遍,床單被套全換了新的,在陽光下曬了一整天。
我的手握上冰冷的門把。
身後是周明宇氣急敗壞的聲音。
“沈晚寧,你敢!”
我“哢噠”一聲,擰開了門。
一股混雜著外賣、香水和垃圾的酸腐氣味撲麵而來。
根本不是什麼“要住人”的樣子。
床上堆滿了周倩的快遞盒,拆開的沒拆開的,扔得到處都是。
地上是她換下來沒洗的衣服,零食袋子,喝了一半的奶茶杯。
梳妝台上,我的護膚品被擠到角落,蒙著一層灰,取而代之的是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網紅化妝品。
這哪裏是客房?
這分明就是周倩的私人垃圾場。
我慢慢轉過身,看著目瞪口呆的周明宇和他媽。
“這就是你們說的,‘要住人’?”
“這就是你們說的,‘對氣味敏感’?”
周明宇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腦子裏,卻清晰地浮現出我們結婚那天。
他握著我的手,當著所有親朋好友的麵,對我許下的諾言。
他說:“寧寧,你放心,雖然我是入贅,但我會把你當成我的全世界。從今天起,你爸媽就是我爸媽,這套房子永遠是你的,這個家,我們一起守護。”
守護?
他就是這麼守護的?
我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客廳牆上。
那上麵,掛著我爸的遺像。
照片裏的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警服,眼神溫和又堅定。
我一步步走過去,站定。
然後我抬起手,指著牆上的照片,眼睛死死盯著周明宇。
我穩住聲音裏的顫抖,一字一句地問他。
“周明宇,你看著我爸的眼睛回答我。”
“讓我媽,在我爸留給我的房子裏,安安穩穩地睡一個晚上。”
“就這麼難嗎?”
周明宇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我爸的遺像,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婆婆也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刻薄都堵在了喉嚨裏。
就在這死寂的對峙中,一隻布滿薄繭的手,用力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我媽。
她把我往後拽,自己朝前站了一步,對著周明宇和他媽露出了一個討好的笑。
“親家,親家母,對不住,是我的不是。”
“寧寧她不懂事,你們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不在這兒住了,我不住了,我今晚就回去。”
她一邊說,一邊近乎哀求地推著我。
“寧寧,跟媽走,我們回家。”
我的腳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動不動。
周明宇的臉上閃過一絲如釋重負。
婆婆立刻找到了台階,冷哼一聲。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我媽的身體僵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隻是更用力地拉我。
“走,寧寧,聽話。”
她的聲音裏帶著卑微。
我的心狠狠揪緊。
我再也無法忍受讓她在這裏多待一秒。
我順著她的力道,轉身,跟著她走出了這個家門。
門在我們身後重重關上。
樓道裏昏暗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照亮了她慘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眶。
我張了張嘴,想說“這是我們的家”。
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媽抬起手,用她粗糙的指腹輕輕擦掉我流下的眼淚。
她強撐著對我笑。
“媽沒事,你別哭。”
“媽就是......就是腰不好,睡不了地鋪,真的。”
她努力地解釋著。
“再說,媽在,你難做。”
樓道的風吹過,這句話輕得像是一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