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屏幕徹底黑了下去。
我把它放回口袋。
江邊的風還在吹,可我感覺不到冷了。
我站起身,攔下了一輛路過的出租車。
“師傅,去南江大學老校區。”
車子在夜色裏穿行。
半小時後,車停在一棟老舊的家屬樓前。
我走上吱呀作響的木質樓梯,在三樓的一扇門前停下。
我敲響了那扇門。
門很快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他穿著半舊的灰色中山裝,戴著老花鏡。
“林晚?”
陳教授。
我大學時金融係的傳奇導師。
“陳教授......”
我一開口,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
他沒多問,側身讓我進去。
屋子裏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給我倒了杯熱水,坐在我對麵的舊藤椅上。
我把這幾天荒誕離奇的經曆全都倒了出來。
從那個多出來的咖啡積分,到周言和母親的歇斯底裏。
從同事的躲避,到我被趕出家門。
那十萬塊年終獎的蒼白,和那一枚積分的血紅。
陳教授一直沒有打斷我。
直到我哭得累了,他才緩緩開口。
他看著我,問了第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覺得,問題出在‘多’,而不是出在‘給’?”
我愣住了。
“什麼意思?”
“你一直說,你多得了一個積分,所以他們認為你貪小便宜。”
陳教授的目光精準銳利。
“可你有沒有想過,問題的關鍵,也許不在於你得到,而在於那家咖啡店,為什麼要給予?”
我的心臟被輕輕敲了一下。
“那是係統隨機的啊......”
“是嗎?”
陳教授打斷我,問了第二個問題。
“為什麼他們不害怕你獲得十萬年終獎,卻如此恐懼你獲得一個咖啡積分?”
我下意識地回答:“因為年終獎是我努力工作應得的。而那個積分是不勞而獲的,是貪小便宜,是恥辱......”
“恥辱?”
陳教授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銳利。
“你確定,他們感受到的是恥辱,而不是恐懼嗎?”
恐懼?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
“一個成功的男人,一個馬上要訂婚的準小舅子,一個盼著女兒攀高枝的母親。”
陳教授一字一句。
“他們的人生光鮮亮麗,容不得一點瑕疵。”
“你覺得,一個咖啡積分,真的有那麼大的能量,能把這一切都摧毀嗎?”
“除非......”
他身體微微前傾。
“除非,那個積分,根本就不是獎勵。”
“它是一張收據。”
“一個標記。”
“一個你不該知道的秘密的回執單。”
世界在我耳邊炸開了。
我死死地盯著陳教授。
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細節瞬間變得清晰無比。
周言對我賬戶的每一次盤問,他對“幹淨”、“清白”的執著。
我媽對他事業的炫耀,對他人品的吹捧。
他們不是在維護家庭的體麵。
他們是在維護一個不能被揭穿的謊言。
那個積分,不是我品行不端的汙點。
它是周言不法行為的證據。
每一次他動用了不該動的錢,這個係統就會在作為他“家庭關係監控人”的我的賬戶裏,記下一筆。
他們恐懼的,是我手裏的這把鑰匙。
我全都懂了。
徹骨的寒意竄到天靈蓋。
我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隻想抓住親情和愛情。
現在,它握著一把刀。
我停止了顫抖。
我抬起頭,看著陳教授。
“陳教授,謝謝您。”
我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平靜。
“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我站起身,對著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我側過臉,輕輕說了一句。
“在把這一切都掀翻之前......”
我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