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界在旋轉。
天旋地轉。
我的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很遙遠的畫麵。
那是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的後台。
我剛剛完成一場獨奏,穿著白色的禮服,手心全是汗。
周哲穿過人群,撥開那些祝賀我的手,徑直走到我麵前。
他什麼也沒說。
隻是從後台的保溫箱裏,拿出他一早就為我備好的那瓶溫水,擰開,遞給我。
他的眼神裏是混雜著驕傲、心疼和癡迷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
“累不累?”
他輕聲問。
“你的手,是全世界最寶貴的手。”
那時他說,我的琴聲是天籟,是能洗滌靈魂的聲音。
他說他最愛的,就是坐在音樂廳的第一排,看著聚光燈下的我,安靜地為他一個人拉琴。
可現在。
現在他卻說我的世界“太安靜”。
他強行把那張該死的音樂節門票塞給我,說要帶我見識一下什麼叫“真正的生活”。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真正的生活”。
把我珍視的一切狠狠踩在腳下。
把我賴以為生的聽力當作一場他可以隨時叫停的、無理取鬧的表演。
我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笑了。
無聲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多可悲。
多可笑。
林浩和那群“兄弟”們簇擁著周哲,似乎在勸他別為我這種“掃興的女人”生氣。
周哲的臉色依舊難看。
但他還是任由林浩他們半推半就地拉著他,往人群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
周哲甚至沒有再回頭看我一眼。
就在這時。
“砰!”
一朵巨大的煙花在不遠處的夜空炸開,綻放出絢爛奪目的光彩。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
舞台上的音響仿佛也為了配合這最後的狂歡,將音量推到了極致。
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銳、都要恐怖的巨響狠狠刺進了我的大腦。
“嗡——”
世界在那一刻被徹底撕裂。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影,所有扭曲的臉,都在瞬間被一個巨大的、無邊無際的黑洞吞噬。
我眼前一黑。
徹底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好像是被一陣推搡弄醒的。
有人在踢我的腿。
我費力地睜開眼。
音樂節已經結束了。
舞台的燈光暗了大半,狂歡的人群正在散場,留下一地狼藉。
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清理垃圾,看到趴在地上的我,皺著眉,用腳不耐煩地碰了碰我。
“喂,醒醒,散場了。”
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的耳朵裏什麼都聽不見了。
不是之前的嗡鳴。
也不是刺耳的喧囂。
是死寂。
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令人恐慌的死寂。
我撐著地,搖搖晃晃地想站起來。
那個工作人員見我“醒”了,便不再管我,轉身去清理別處。
我扶著旁邊被撞歪的欄杆,茫然地看著四周。
我在找周哲。
然後,我看見了他。
他和林浩,還有那群兄弟,正從不遠處的VIP休息區裏走出來。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酒後的紅暈和滿足的笑意。
他們看起來玩得很盡興。
周哲走在最前麵。
他終於看見了我。
看見我孤零零地站在這片狼藉之中。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林浩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嘴巴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
我看到周哲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耐和厭惡。
他大概是覺得,我都“裝”到了現在,實在是很煩人。
他冷著臉,朝我這邊走了幾步。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他停下了。
他沒有要過來扶我的意思。
他隻是抱著臂,像之前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的嘴唇動了。
我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著。
“蘇瑤,你鬧夠了沒有?”
“現在知道錯了?”
“自己打車回去,我懶得管你。”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
林浩他們發出一陣哄笑。
那一刻,我的心跳,我的呼吸,我的一切都好像停止了。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半分的憐憫和擔憂。
隻有冰冷的、被冒犯後的嘲弄。
他的聲音遠遠傳來,但我已聽不見。
隻看到他的口型像是在說。
“我看她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們走了。
偌大的場地隻剩下我和滿地的垃圾。
我試著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世界是無聲的。
連我自己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雙腿灌了鉛,每動一下腦袋裏就天旋地轉。
我扶著欄杆走了沒多遠,就再也撐不住,滑坐在地上。
我看著那些從我身邊經過的、還在清理場地的工作人員。
他們的嘴巴在動。
我什麼也聽不見。
周圍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就在我以為自己會被遺忘在這裏時,一個穿著安保製服的中年男人發現了我。
他皺著眉,快步走過來。
他的嘴巴快速地開合,語氣聽起來很衝。
大概是在驅趕我。
我抬起頭看著他。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我隻能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耳朵,然後無力地搖了搖頭。
他愣住了。
臉上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驚愕。
他又說了句什麼,語速放慢了很多。
我還是聽不見。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無聲地,一滴一滴砸在滿是泥汙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