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哲和林浩撥開人群,臉上滿是“你又在搞什麼花樣”的厭煩。
林浩先開了口。
他朝周哲那邊歪了歪頭,下巴卻指著我。
“哲哥,你看她那眼神。”
“根本沒把你放眼裏。”
他的聲音我聽不見,但那口型,那神態,精準地遞到了周哲眼裏。
周哲的怒火果然被瞬間點燃了。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死死地盯著我。
眼神裏全是“你竟敢如此”的不可置信。
我看著他憤怒的臉,腦子裏卻突然閃過另一個畫麵。
就在昨天下午。
溫暖的排練室裏,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我那把傳家的意大利小提琴上。
琴弦在我的指尖下震動,流淌出勃拉姆斯的旋律。
為了來參加他這個所謂的“兄弟聚會”,我推掉了樂團一場極其重要的四重奏排練。
我的首席老師氣得在電話裏說我“本末倒置”。
可我還是來了。
因為周哲說,我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太“陽春白雪”,不接地氣。
他說,我得“融入”他的生活。
這就是他所謂的“融入”嗎?
是把我拽進這個震耳欲聾的地方,然後任由他的朋友把我當成小醜一樣圍觀取樂嗎?
周哲終於開口了。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抿成一條刻薄的直線。
“蘇瑤。”
我看到他的口型。
“起來。”
是命令。
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沒有動。
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的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喉嚨裏火燒火燎。
隻要稍微一動,胃裏的東西就會噴湧而出。
我的“不遵從”,在他眼裏成了最直接的挑釁。
他的臉色變得鐵青。
“我讓你起來!”
他似乎吼了一聲,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來。
我還是看著他,一動不動。
我的沉默澆在了他那名為“自尊”的火焰上。
他怒極反笑。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好,你好樣的。”
他點著頭,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往外擠。
“我這樣的男人,放下身段陪你來這種地方,是給你麵子。”
“你別不識好歹。”
他的每一個口型都狠狠扇在我臉上。
我這樣的男人?
是哪樣的男人?
是那個會為了所謂的“兄弟義氣”,把我一個人丟在人群裏受盡屈辱的男人嗎?
是那個把我最珍貴的聽力,當成可以隨意丟棄的垃圾的男人嗎?
我看著他,眼神一定很空。
空得讓他覺得,我是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無聲地蔑視他。
這種失控感讓他徹底瘋了。
“我跟你說話呢!”
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地前後搖晃起來。
“你聾了嗎?!”
我的頭隨著他的動作瘋狂擺動。
視野裏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色塊。
舞台的燈光,人群的黑影,林浩那張看好戲的臉,全都攪成一團。
我被他搖得頭暈目眩,胃裏一陣翻湧,卻依舊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的身體重重摔在地上。
手掌擦過混著酒漬和泥土的地麵,一陣火辣辣的疼。
但我感覺不到。
我的世界裏隻剩下嗡鳴,和因為劇烈搖晃而翻江倒海的眩暈。
我趴在地上。
周哲就站在我麵前。
他眼裏的怒火更盛了。
因為我摔倒的姿勢一定狼狽又難看。
在這麼多他的“兄弟”麵前,我讓他丟了麵子。
一個男人最大的麵子。
他的自尊心比我的命還重要。
林浩在他旁邊適時地遞上了刀。
“哥,別跟她廢話了。”
我看到他的嘴一張一合,帶著惡毒的笑意。
“這種女人就是欠教訓。”
這句話成了壓垮周哲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那張英俊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徹底扭曲。
他看到了我腳邊一個被人喝光的塑料水瓶。
然後,他抬起了腳。
那雙我曾親手為他擦拭過無數次的、昂貴的馬丁靴。
狠狠踢在了那個空瓶上。
瓶子在地上翻滾著,帶著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撞在了我的手臂上。
“咚”的一聲。
很輕。
卻在我死寂的心裏炸開。
我沒有力氣去看來撞我的瓶子一眼。
我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居高臨下對我咆哮。
“給我裝到什麼時候!”
裝?
我是在裝嗎?
我是在用我職業生涯的毀滅,來表演一場他眼中的鬧劇嗎?
我的心在那一刻碎了。
碎得徹底。
再也拚不起來了。
我不再看他,也不再看任何人。
我就那麼趴著,一動不動。
周圍的喧囂,那些嘲笑,那些起哄,都變成了無聲的默片。
一張張扭曲的嘴臉在我眼前晃動。
我的沉默和“不反抗”讓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所有的怒火都無處發泄。
這讓他更加暴躁。
他似乎還罵了些什麼,但我已經不想去分辨他的口型了。
沒有意義了。
周圍的人群見沒戲可看,漸漸散開了一些。
舞台上的燈光瘋狂旋轉掃射。
一道慘綠色的光,一道血紅色的光,交替打下來。
我蜷縮在嘈雜混亂的人群腳下。
聚光燈的光怪陸離恰好照亮了周哲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