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男人臉上的驚愕變成了同情和焦急。
他不再試圖跟我說話。
他拿出手機,背過身,撥了一個號碼。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看見了救護車。
紅藍色的光在我的瞳孔裏無聲地、反複地閃爍。
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把我抬上了擔架。
他們的嘴唇也在動。
一個護士拿著我的包,在裏麵快速地翻找。
她找到了我的手機。
她按亮屏幕,似乎是在找緊急聯係人。
我看見了那個備注。
“老公”。
多諷刺。
我看著她把手機貼在耳邊,開始說話。
我的心一點一點沉到了無底的深淵裏。
救護車在無聲中行駛。
我透過車窗,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車門被拉開。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刺眼的白光。
是醫院急診大廳的燈。
我被人從車上推下來,輪床飛快地往前。
走廊兩邊的牆壁是慘白的。
人來人往,腳步匆匆。
然後,隔著一扇通透的玻璃門,我看見了他們。
周哲。
還有林浩。
他們就站在分診台的前麵。
周哲正靠著台子,抱著臂,一臉不爽地在跟林浩說話。
林浩則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吊兒郎當地笑著,時不時拍一下周哲的肩膀。
他們臉上沒有半分擔憂。
隻有那種派對進行到一半卻被人強行叫出來處理麻煩事的厭惡。
護士推著我穿過那扇門。
周哲聽見動靜,抬起頭。
當他看到躺在輪床上的我時,他臉上的厭惡瞬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憤怒。
他大步走過來,不是看我,而是對著推著我的護士。
他的嘴唇快速開合,語氣聽起來十分惡劣。
林浩也跟了過來,他臉上掛著那種看好戲的笑,對著護士解釋著什麼。
護士皺著眉,似乎在跟他們爭辯。
我躺在那裏。
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走了過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哲和林浩。
他說了幾句話。
周哲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指著我,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
我看到他的口型。
“她就是裝的!”
“小題大做!”
“我們還要回去喝酒呢!”
林浩在一旁,笑嘻嘻地補充。
“醫生,你別聽她的,她就這脾氣,公主病,想讓我們哄她呢。”
“咱倆誰跟誰啊,哥們兒還能騙你嗎?她身體好得很。”
醫生眉頭緊鎖,他似乎不相信他們的話。
他彎下腰,湊到我耳邊,嘴巴張得很大,像是在對我吼著什麼。
我還是什麼都聽不見。
我隻能看著他。
用一雙空洞的、已經死掉的眼睛。
醫生直起身,臉色變得無比嚴肅。
他對旁邊的護士交代了一句。
然後,他轉向周哲。
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個方向,又指了指我。
周哲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被冒犯的惱怒。
但他最終還是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林浩也嬉皮笑臉地跟在後麵。
我被護士推進了一個小小的隔音房間。
她給我戴上一個耳機。
然後,她走出房間,關上了門。
隔著玻璃窗,我看到醫生和周哲、林浩站在一起。
醫生拿著一張表格在對周哲說著什麼。
周哲一臉輕蔑,他甚至懶得看那張表格。
他隻是不耐煩地催促著,似乎急著要結束這場鬧劇。
林浩則靠在牆上,拿出手機,像是在跟朋友發微信語音。
他的嘴角是藏不住的得意的笑。
我被關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裏。
等待著一場早已注定的審判。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開了。
醫生走了進來,他摘下我頭上的耳機。
他的表情很複雜。
有同情,有憤怒,還有一種無力感。
他拿著一張圖表,走到外麵。
診室的門開了,醫生麵色凝重地拿著那張圖表,對等在門口的周哲招了招手。
“家屬,你進來一下,情況很嚴重。”
周哲跟著醫生走進了那扇門。
林浩臉上的嬉笑也收斂了些,他跟了進去,順手帶上了門。
門被關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周哲錯愕地回過頭,視線在我和那扇門之間來回。
他似乎想說什麼。
但門已經合上了。
我被獨自留在了冰冷的走廊裏。
一個護士推著輪椅,把我帶到了旁邊的觀察區。
她拿來一條毯子蓋在我身上。
她的嘴唇動了動,眼神裏是安撫和同情。
我看不懂。
我隻能衝她點點頭。
她歎了口氣,轉身離開。
時間在我的世界裏失去了刻度。
我不知道過了一分鐘,還是十分鐘。
我隻是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診室門。
門,終於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