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十二小時。
我跪在地上,把病房的地板擦了三遍。
床底的灰都用手摳幹淨了。
我給沈月洗了一盤草莓,一顆顆摘掉蒂,碼得像展品。
我媽盯著我,視線落在我手臂的淤青上和紅腫的臉上,動了動唇。
“希希,昨晚......媽是急了點。”
她聲音低下去,別開臉。
不再看那塊刺眼的淤青和紅腫,
仿佛隻要看不見,那份罪惡感就不存在了。
“忍忍吧,希希。等姐姐這次熬過去了,病好了,媽一定給你買那條新裙子,聽話。”
你看,她是有心的。
隻有沈月好了,我才能夠得到她偶爾漏出的一點點愛。
“媽,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我小時候最愛吃的。
那時候沈月還沒病得離不開醫院。
我媽眼裏有了光:
“好,媽這就回去做!”
“媽......”
病床上的沈月突然把平板摔在地上,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
“我也想吃紅燒肉......可是醫生說我不能吃油膩的。”
“我是不是快死了,連飯都吃不了......”
媽媽剛剛泛起的溫情瞬間結冰,
大概是想起了還要用我的痛苦去換取沈月的健康。
她轉過身,抱住沈月,回頭對我怒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姐姐都這樣了,你還饞那一口肉?”
“沈希,你安的什麼心?你是故意饞你姐姐嗎?”
我笑了笑,沒說話。
爸爸坐在一旁看報紙,頭也不抬地加了一句:
“去給你姐姐把明天的藥排了。別整天死氣沉沉的,像全家人欠你的一樣。”
“好。”我輕聲應道。
我走出病房,去了醫院頂樓的露台。
那裏有一處隱蔽的角落,是我三年來存放秘密的地方。
我從石磚縫隙裏掏出一個陳舊的餅幹盒。
裏麵有幾張被淚水打濕又幹透的紙。
那是半年前,我背著所有人,
用偷偷攢下的飯錢做的全身體檢報告。
【臨床診斷:胃潰瘍、穿孔。建議:立即住院。】
我看著那上麵的沈希兩個字,輕輕撫摸著。
我確實像劇本寫的那樣,是胃病,飲食不規律導致的。
那種撕心裂肺的疼,那種呼吸不上來的窒息感,
我每天都要經曆無數次。
可每當我捂著胸口臉色慘白時,
媽媽總會大罵我東施效顰,說我為了騙取關注不擇手段。
我把那張報告折好,揣進白裙子的口袋裏。
回到病房時,正趕上吃晚飯。
爸爸叫了五星級酒店的私房菜,滿滿一桌,
燕窩羹、鬆茸湯、清蒸石斑魚。
沈月撒嬌說沒胃口,爸爸就一口一口地哄著喂她。
我媽從購物袋裏摸出個東西,扔到我腳邊的折疊床上。
一個便利店麵包。
包裝破了口,臨期的。
“吃。”她語氣又變得冰冷,
“給你帶了,別說我們虐待你。”
我撿起麵包,撕開。
幹硬的麵包屑剌得我喉嚨生疼。
我用力往下咽。
一滴熱淚砸在麵包上,“啪”。
“哭什麼?”我媽的眉毛擰成一團,
“嫌難吃?你姐姐聞著味兒都得忍著,你還不知足?”
“沒有。”我咽下最後一口,“很好吃。”
反正我馬上就要解脫了。
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頓飽飯。
導演的聲音從電視機頂上傳來。
“倒計時三小時。在線觀看人數破千萬了。”
他輕笑一聲。
“都在等著看,被拋棄的女兒,最後會說什麼。”
我說,“遺言,是留給愛我的人的。”
我看著他們。
“他們不配。”
我換上了那條一直舍不得穿的白裙子。
站在窗台前,看著外麵的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
再差一點點時間,我就解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