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送名單公示那天,是個晴天。
學校把那張紙貼在公告欄的正中間。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北京大學。
圍觀的人裏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有人說恭喜。
我站在紅榜前,渾身發冷。
回到家,媽媽換上了她那件最好的旗袍。
她把頭發盤起來,在鏡子前照了又照,眼角直往上揚。
“明天去學校領通知書,媽陪你去。”
她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皺了皺眉。
“把那件白襯衫找出來,頭發紮起來,不要塗口紅。”
我把白襯衫從櫃子裏取出來,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她泡了一壺好茶,把家裏的親戚挨個打了電話。
笑聲穿透牆壁傳進臥室。
我把修複軟件的進度條看了很久,還差百分之三。
我插上充電線,把手機扣在枕頭下,熄燈睡了。
第二天一早,媽媽遞給我一杯牛奶。
咽下牛奶時喉嚨發麻。
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係圍裙,沒有抬頭。
“媽,這牛奶......”
“加了蜂蜜,補一補,今天是大日子。”
我把杯子放下,裝作喝完了。
去學校的路上,我走了兩步,腿開始發軟。
到校門口的時候,眼前開始發花。
我記得校長和媽媽握手,記得相機的閃光燈。
記得媽媽聲音清脆地說著“謝謝,謝謝”。
我記得那張通知書在媽媽手裏,紅底燙金。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等我清醒過來,已經在家裏了。
我躺在床上。
媽媽坐在床邊,看見我睜眼,笑了。
“醒了,餓不餓?”
“通知書呢?”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容更深了。
“媽媽幫你收著呢,放心。”
“我要看。”
“等你身體好一點再看,急什麼?”
我撐著床坐起來,腦袋一陣發暈。
“媽,我要看通知書。”
她盯著我看了片刻,歎了口氣,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把那個紅色的信封取出來遞給我。
我打開來,抽出裏麵的紙。
看了三秒,我沒有動。
那不是通知書。
那是一張學校出具的說明,蓋著紅章。
上麵寫著:因學生本人申請,保送資格予以撤銷。
我抬起頭,看向她。
她坐在那裏,保持著那個溫柔的笑容。
“祈安,你這身體,哪裏適合去北京?”
“媽媽幫你想好了,本地的師範,離家近,安全。”
“媽媽隨時照顧你,這不是也很好嗎?”
“是你去撤銷的。”
我聽見自己說。
“那個申請,是你簽的。”
“媽是為了你。”
這句話落進耳朵裏,我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我就那樣坐著,看著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晴天,還是晴天。
媽媽在旁邊說了很多話,說北京太遠,說我身體不好,說本地也有出路,說她這輩子就盼著我在跟前。
我沒有聽進去一個字。
我隻是坐著,等她說完。
等她去廚房做晚飯,等鍋鏟碰鍋邊的聲音開始叮當作響。
我才慢慢地從枕頭下把那部手機取出來。
修複完成了。
進度條停在百分之百。
我把耳機插上,按下播放鍵。
耳機裏傳來外婆虛弱的聲音。
“祈安......你媽她......她把我的藥......”
“她跟醫生說,不治了......”
停頓。
喘息聲。
“孩子......你要走......你要......趁早走......”
聲音斷了。
視頻定格在外婆閉上眼睛的那一幀。
廚房裏鍋鏟還在叮當響,媽媽開始低聲哼歌了。
我把耳機摘下來,把手機握在掌心裏。
坐了很長時間。
然後我站起來,走進媽媽的臥室,在梳妝台最下麵的抽屜裏翻出了那條被縫好的紅裙子。
我一針一針縫的,花了三個月,縫了拆,拆了縫,最後還是縫好了。
我把裙子抖開,穿上了。
鏡子裏的我臉色慘白。
我走出臥室,走過客廳,走到陽台邊。
窗外是十六樓的風,撩動了我的裙角。
我掏出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短信。
“媽,你說你的命是我的。”
“那我現在把它還給你,連同我的。”
發送。
遠處有人在放風箏,橘紅色的,在晴天裏飄得很高。
我聽見廚房裏的動靜停了。
腳步聲從廚房衝出來,越來越近,越來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