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道題重做了二十遍。
我的手腕酸得抬不起來,指節上磨出了薄繭。
早上六點,鎖從外麵打開。
媽媽端著一碗熱稀飯進來,臉色紅潤。
“刷牙洗臉,吃完飯去學校。”
她把稀飯放在桌上,低頭翻了翻我昨晚寫的那疊草稿,隨手抽走幾張。
“這幾道重寫。”
“步驟不夠嚴謹。”
我沒有說話。
學校在三條街之外,我每天早上獨自走過去,獨自走回來。
今天走到巷子口,我停了一下。
隔壁班有個男生叫陳馳,成績不如我,但總是笑,見誰都咧開嘴。
前幾天他托人給我帶了一張賀卡。
上麵寫的是:保送了,恭喜你,終於自由了。
我把那張卡片夾在數學書的最後一頁,一次都沒有再翻開過。
今天走到校門口,我遠遠地看見了他。
他站在梧桐樹下,衝我點了點頭,伸手往書包裏摸索。
我媽從我身後走來了。
我沒想到她今天會跟著來。
她穿著旗袍,踩著平底布鞋,走路沒有聲音。
她從我身邊繞過去,直接走到陳馳麵前。
我眼睜睜看著她把那個男生手裏的東西,當著校門口一片人的麵,撕了個粉碎。
那是一隻紅色的千紙鶴。
碎紙片在晨風裏散開。
“你是什麼東西?”
“我女兒正在衝清北。”
“你拿這種破爛亂她的心?”
陳馳愣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周圍站了好幾個人,都停下來看。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喉嚨發緊,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發。
進門後,她直接走進我的臥室,翻開我的書包,把數學書夾頁裏的那張賀卡抽了出來。
“自由了。”
她把賀卡翻過來念了一遍。
“好一個自由了。”
她把賀卡撕掉,又在我的書包裏翻了一圈,把兩雙彩色的襪子扔進垃圾桶。
“心花了人就廢了。”
她死死盯著我。
“外麵多少人等著看咱們的笑話?”
“等著看你一步走錯毀了這輩子?”
“我不是在限製你,我是在護著你。”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比媽媽更想你好。”
眼淚落了下來。
我低下頭,盯著桌麵上的木紋。
“媽,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她搖搖頭。
“你如果真知道,就不會把那東西夾在書裏。”
她站起來,走進我的臥室,在衣櫃最深處翻出了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紅色裙子。
那是外婆買的,我一直疊好放在櫃底。
我媽把那條裙子拿出來,抖開,仔細看了一眼。
然後走進廚房,從抽屜裏摸出一把剪刀。
“媽——”
“這顏色不好,太紮眼,容易惹事。”
剪刀插進裙擺。
剪刀劃開的聲音很清脆。
那條紅裙子在她手裏變成一堆碎布,落在廚房的地板上。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堆碎布,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把剪刀放回抽屜,拍了拍手。
“去把試卷整理出來,下午劉老師要來。”
夜裏我躺在床上,手邊放著那部舊手機。
視頻我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聲音。
外婆的嘴唇在動,眼淚落進枕邊。
我把手機按在胸口,盯著天花板。
我在試卷背後的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寫完看了一遍,又用橡皮擦掉了。
那幾個字是:媽媽,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