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被人販子拐走那年,媽媽懷了弟弟。
找到我那天,弟弟正在辦婚禮。
全家人圍著新娘敬酒,沒人來接我。
警察叔叔牽著我的手站在門口,我聽見媽媽對鄰居說:“別聲張,今天是好日子。”
我不太聰明,但我知道“好日子”不包括我回來。
弟弟的婚房,是我被拐前住的那間臥室。
牆上貼滿了他從小到大的獎狀,我蹲下來摸踢腳線上的劃痕。
我記得那是我五歲時拿鑰匙刻的,一道一道的,像在數日子。
媽媽給我收拾了雜物間,把洗衣機挪出去,塞進一張折疊床。
“委屈你了,”她摸著我的頭發,跟哄小動物一樣溫柔,“等弟弟蜜月回來,媽再想辦法。”
可弟弟蜜月回來後,嫂嫂摸著肚子說懷孕了,雜物間要改成嬰兒房。
媽媽來找我,手裏攥著三千塊錢,笑得很為難:“囡囡乖,你去外麵租個房子好不好?媽每個月給你打生活費。”
我數不清三千塊是多少,就像我數不清被拐走的那些年。
我隻記得,走的那天下雨,媽媽沒有送我。
和我被拐走那天一樣。
......
我站在小區門口的馬路牙子上,攥著那疊錢,數了七遍也沒數清。
路過的大爺瞅了我一眼:“這姑娘是不是腦子有毛病?”
我把錢塞回兜裏,順著牆根往前走。
小區後麵有一排廢棄的車棚,鐵皮頂子塌了一半,裏麵堆著爛紙箱和破輪胎。
我鑽進去,把紙箱鋪在地上,蜷起來剛好能躺下。
這比人販子關我的那個地窖暖和。
白天我去翻垃圾桶,把能賣錢的瓶子和紙殼撿出來,攢在角落裏。
晚上我就數那疊錢。
三千塊。媽媽說每個月給我打生活費。
我不敢花。萬一媽媽打錢的時候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第五天,我蹲在車棚外麵整理廢紙殼。
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女人從單元門裏走出來,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扶著肚子。
是弟媳。
她的肚子比上次見麵時大了一圈。
我認得她。
婚禮那天,她穿著紅裙子,很好看。
她走到花壇邊上幹嘔了兩聲。
我想起人販子窩裏有個大姐,懷孩子的時候也這樣吐。
那個大姐說,吃酸的能壓住。
我翻遍了口袋,摸出早上撿瓶子時路過水果攤順手撿的兩個爛橘子。
皮有點發黴,但裏麵的肉是酸的。
我剝掉爛皮,把好的橘子瓣捧在手心裏,小跑著湊過去。
“弟......弟妹......吃酸的......不吐。”
弟媳轉過頭。
她的眼神從我的臉掃到我的手,再掃到我身上那件半個月沒洗的外套。
她往後退了三步,捂住鼻子。
“你離我遠點!什麼東西!臟不臟啊!”
她一巴掌拍在我手上。
橘子瓣飛出去,落在地上的泥水裏。
“神經病!碰到我孩子怎麼辦!滾!”
她的尖叫聲引來了樓上的人。
窗戶被推開,媽媽探出頭往下看。
三秒鐘後,樓道裏傳來拖鞋啪嗒啪嗒的聲響。
媽媽衝出單元門,一把薅住我的後領子,把我從弟媳身邊拽開。
“你怎麼還在這!不是給你錢讓你租房子了嗎!”
她的指甲掐進我後脖子的肉裏。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會租。
媽媽沒給我機會。
她轉過身,扶著弟媳的胳膊,彎著腰賠笑。
“小雅別生氣啊,她腦子不好使,不是故意的......”
弟媳甩開她的手:“媽,你到底管不管?她天天蹲在樓下跟個要飯的一樣,鄰居都在背後笑話我們家!”
“管!我管!”
媽媽回過頭,瞪著我。
她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從牙縫裏擠出來。
“許念婭,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你現在就給我消失。別讓我在這條街上沒臉做人。”
她鬆開手,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了兩步,沒摔倒。
我蹲下去,把泥水裏的橘子瓣一瓣一瓣撿起來。
擦了擦,塞進嘴裏。
酸得我直咧嘴,但我沒吐。
因為吐了就浪費了。
回到車棚,我從紙箱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
袋子裏裝著幾顆亮晶晶的東西。
是我在廢品站的爛首飾堆裏翻出來的碎銀珠子。
我想把它們串起來,做一個長命鎖。
弟媳肚子裏有小寶寶了。
小寶寶要戴長命鎖,才能平平安安的。
我用撿來的細鐵絲,一顆一顆地穿。
手指被鐵絲紮破了好幾個洞,血珠子滲出來,我用嘴吮一下,繼續穿。
穿好了,我舉起來對著車棚頂上漏進來的月光看。
歪歪扭扭的,但是亮。
我把它貼在胸口,笑了。
等小侄子出生,我就把這個送給他。
到時候,弟弟和弟媳就不會嫌我了。
媽媽也會讓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