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外麵下起了大雨。

我沒有打傘。

從單身公寓到家，出租車要二十分鐘。

但我不想坐車。

我就想淋雨。

雨水衝過額頭的傷口，蟄得生疼。

但比不上肚子裏麵的痛。

更比不上心裏麵的痛。

我走了四十多分鐘才到家。

衣服黏在身上，鞋裏全是水。

我摸到衛生間，打開鏡櫃，找到酒精棉和創可貼。

鏡子裏的人頭發貼在臉上，額頭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三十歲。

看起來像四十。

我把酒精棉按在傷口上。

痛。

但我沒有哭。

我坐在馬桶蓋上，開始一件一件地想。

張陽剛創業那年，我們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樓裏。

六樓，沒有電梯，隔音差到隔壁打個噴嚏我都聽得到。

張陽的律所剛注冊，一個客戶都沒有。

辦公室的租金每個月一萬二。

我的工資隻有四千塊。

不夠。

我辭掉了工作，跑去一家私房菜館當服務員。

白班加晚班，一個月能多掙三千。

那段日子，我每天的夥食費控製在八塊錢以內。

早上兩個饅頭，中午一碗清水掛麵，晚上吃餐館剩的員工餐。

張陽說等他賺了錢，要帶我吃遍全世界的米其林。

我信了。

後來他接了第一個大案子，賺了二十萬。

他請律所同事吃了一頓人均兩千的日料。

沒叫我。

他說帶老婆去不方便，客戶會覺得不專業。

我也信了。

後來他買了車，買了房，開了分所，招了助理。

我以為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確實對我好過。

偶爾記得買束花放在餐桌上。

偶爾周末開車帶我去郊區兜一圈。

但那種好，越來越像施舍。

越來越敷衍。

我以為是婚姻的常態。

原來不是。

他隻是把所有的熱情都給了別人。

淩晨兩點多，門鎖響了。

張陽回來了。

滿身的酒氣。

還有一股甜膩的香水味。

他走進衛生間，看到我坐在馬桶蓋上，額頭貼著一塊歪歪扭扭的創可貼。

他愣了一下。

然後他蹲下來，從鏡櫃裏拿出醫藥箱。

"我給你重新弄一下。"

他的手指碰到我額頭傷口的時候，有一點抖。

"我隻是一時糊塗。"

他不看我的眼睛，盯著那個傷口。

"林嬌嬌就是個實習生，我也不知道怎麼就……"

他停了一下。

"我最愛的人還是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

我看著他的臉。

他的眼圈是紅的。

看起來確實很累。

確實像一個被誘惑衝昏了頭的、正在後悔的丈夫。

他給我重新貼好創可貼，又倒了杯熱水放在我手邊。

"你早點休息，明天我把那邊的事處理幹淨。"

他上了床，不到五分鐘就打起了呼嚕。

酒氣在臥室裏彌漫開來。

我等了半個小時。

確認他徹底睡死之後，我把他的右手拇指輕輕按在手機的指紋解鎖上。

屏幕亮了。

我先打開了他的消費記錄。

支付寶，微信，銀行APP，一條一條地翻。

愛馬仕，卡地亞，香奈兒，迪奧，LV。

流水記錄長得翻不到頭。

全部收貨地址都是那個單身公寓。

然後我在微信裏看到了一個叫"房產代辦-李總"的聯係人。

"張律師，您要的大平層已經辦好網簽了，房產證上寫的是林嬌嬌女士的名字。"

我點開了合同的拍照件。

總價一千零八十萬。

寫在林嬌嬌一個人名下。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我看著張陽熟睡的那張臉。

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我沒聽清，但隱約像是"嬌嬌"兩個字。

我起身去了衛生間。

把門關上。

無聲地幹嘔了很久。

什麼都沒吐出來。

胃是空的。

心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