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一巴掌落下去之後，廳裏沒有人說話。

娘已經轉過身，招呼丫鬟換茶。

我站在原地，臉頰還有點發熱。

消息傳出去的速度，比我想的快得多。不到三天，“蘇家二小姐畫出延壽圖“的事就傳遍了整個城。再過了半個月，來蘇家拜訪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都是衝著蘇曼來的。

蘇曼開始在正廳接待貴客。

我被挪到了東廂。

娘說是“方便曼兒待客“。爹說是“你也清靜“。

我沒說話，隻是看著改命筆別在蘇曼腰間，隨她進進出出。筆尖的墨色，又暗了一分。

那年夏天，北邊三郡大旱。河床見底，莊稼全死。朝廷急召能人異士獻策。

蘇曼在書房裏關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捧著一幅畫出來。畫麵上是烏雲壓頂，雲層裏有水光流動。她說是“天降甘露圖“，說隻要將此圖供於旱地正中，三日之內必有雨。

爹當即拍板，讓人快馬送往北郡。娘在旁邊，笑得眼睛都彎了。

“曼兒，這是要上達天聽的事。“

蘇曼低著頭，神情平靜。

“女兒隻是盡力。“

三天後，北郡來報，大雨，整整下了兩天兩夜，旱情解了。

朝廷的嘉獎文書隔了半個月才到，封蘇曼為“靜寧郡主“，賜金印，入宗譜。

娘把那道文書供在正廳最高的位置。香爐點上，她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眼圈是紅的。

“曼兒，你爭氣。“

蘇曼扶著她站起來。

“是娘教得好。“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蘇曼的側臉對著我。她的脖頸處，有一道細細的暗紋，像是墨跡，又像是裂痕。隻有我看得出來，那是筆在往外滲。

正廳的熱鬧沒有停。貴客換了一撥又一撥。我被擋在門外，丫鬟說“二小姐正忙，大小姐請回吧“。

我沒動，隻是站著，隔著半扇門，聽裏麵的動靜。

蘇曼的聲音從裏麵傳出來。

“諸位，我有一事，本不想說。但為了蘇家清譽，不得不提。“

廳裏安靜了一下。

蘇曼的聲音很平。

“我這位姐姐，自幼嫉妒心重。我得了郡主封號，她心裏不痛快，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更有甚者，她私下裏說，這改天換地的本事，不是我的。說是什麼神筆，說是什麼氣運。諸位都是明白人，這話，信不信，自己掂量。“

廳裏有人低聲議論。

“妖言惑眾。“

“郡主心善，還替她遮掩。“

我推開那半扇門。

蘇曼站在廳中間，神情沒變。她看見我，微微低了一下頭。

“姐姐。“

娘從側邊走出來，擋在我前麵。

“瑤瑤，你來做什麼。“

不是問句。

我看著蘇曼。

“那支筆，我最後問你一次。“

蘇曼把手放在腰間，碰了碰筆杆。

“姐姐，這支筆是我的。郡主金印在此，朝廷文書在此。你說它是神筆，你說它會折壽。那姐姐，你倒是說說，我現在哪裏折了？“

廳裏有人輕笑。

“就是，郡主好好的，哪裏有什麼折壽。倒是有人，見不得人好。“

娘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瑤瑤，你再鬧，今天的事我壓不住。外頭那些人，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他們說你妒恨成性，克扣了蘇家的運勢。說你是掃把星，是蘇家的禍根。這話，是曼兒幫你壓下去的。“

我看著她。

“娘，那支筆沾了凡人的血。畫出來的，不是前程。“

娘的臉色沉下去。

“夠了。“

爹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走進來，站在廳中間，掃了我一眼。

“瑤瑤，你今天說的這些話，已經有人聽見了。族老那邊，我壓不住。你自己想清楚，你還要不要在蘇家待下去。“

廳裏的人都看著我。

蘇曼垂著眼，手指輕輕摩挲著筆杆，沒有說話。隻是嘴角，彎了一下。

族人從院門外湧進來的時候，我就站在那裏，沒有動。他們把我往外推的時候，蘇曼從人群裏看過來，躲在爹身後，朝我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容很淺，淺到像是一件已經辦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