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護士把我攔在門口。

“家屬嗎？“

“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登記表，往裏讓了讓。

病房裏開著燈。

林小小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個白色的瓷碗，正在往裏吹氣。

陸景行靠在枕頭上，臉上還有昨晚留下來的疹子，頸側那片紅還沒褪幹淨。

他看見我進來，坐直了一點。

林小小回過頭。

她今天換了一身淺色的衣服，頭發束起來，看上去很幹淨，很乖。

“嫂子來了。“

聲音輕，像是怕打擾什麼。

“我給哥熬了粥，剛好了。“

我沒說話。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碗粥。

米粒是白的，上麵浮著幾粒細碎的東西，顏色偏橙。

我認識那個顏色。

蝦幹。

泡發過的蝦幹磨碎了攪進去，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林小小把碗遞過去，陸景行接了。

他拿起勺子，看了我一眼，舀了一口。

我沒動。

他把那口粥喝下去了。

然後放下勺子，對我說：“蘇瑤，你昨晚那出，夠了嗎。我在自己家的慶典上，改個菜單，還要經你批準？“

我走進去，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

“陸景行，那碗粥裏有蝦幹。“

他頓了一下。

林小小先開口了。

“嫂子你說什麼？“

她皺起眉，低頭看了看碗，又抬起頭，表情是那種被冤枉了的茫然。

“我就放了點幹貝提鮮，哪來的蝦幹，你是不是看錯了？“

“幹貝。“

我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林小姐，幹貝是扇貝的閉殼肌，扇貝是貝類，貝類和蝦蟹同屬甲殼軟體類，陸景行的過敏原檢測報告裏，這幾項是並列的。“

林小小張了張嘴。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說：“但你知道他過敏。你知道他昨晚剛從ICU出來。你知道他現在還在打點滴。你知道這些，還是熬了這碗粥。“

病房裏安靜了一下。

陸景行把碗放到床頭櫃上。

“蘇瑤，你什麼意思。小小是好意，她昨晚在這裏守了一整夜。你在外麵睡得著，她在這裏守著我。“

我看著他。

“你喝了多少。“

“一口。“

“行。“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放到床頭櫃上，壓在那碗粥旁邊。

陸景行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放棄急救協議書。“

病房裏又安靜了。

林小小站起來，退後了半步，碰到了椅子腿，發出一聲輕響。

陸景行盯著那個文件夾，沒動。

過了幾秒，他抬起頭。

“你瘋了。我給你簽這個，你就是故意害我。我不簽。“

“你不簽。“

我說：“那我問你，你昨晚吃那口蝦，是自願的嗎。“

他沒說話。

“你知道後果，你還是吃了。你說你清楚自己的身體，那你現在告訴我，你是不是清楚。“

林小小插進來，聲音細了一截：“嫂子，哥昨晚是為了——“

“林小姐，“我轉過頭，“我在問他。“

她閉上了嘴。

陸景行的手搭在床沿上，指節捏緊了一下，又鬆開。

“蘇瑤，你是我老婆。我住院，你不來，你改菜單，你現在拿這個來給我簽。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我看著他。

“你覺得我會把你怎樣。“

他沒回答。

他大概以為我還是會把那個文件夾收回去。

我把筆從文件夾裏取出來，放到他手邊。

“陸景行，我這十年，幫你約過多少次診，你記得嗎。幫你換過多少次廚具，你記得嗎。幫你退過多少次飯局，你記得嗎。“

林小小站在床尾，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

“嫂子，“她輕輕開口，“你對哥這麼好，哥都知道的，哥心裏是有你的——“

“林小姐，“我說，“你那碗粥，拿走吧。涼了。“

林小小抬起頭看我，眼眶紅了一圈，嘴唇抿著。

她端起那碗粥，沒再說話。

陸景行看著她，又看向我。

“蘇瑤，你存心讓她難堪。她一個人守了我一夜，你——“

“陸景行。“

我指了指那支筆。

“簽，或者不簽，你決定。“

他低下頭，看著那張紙。

走廊裏，呼吸機的聲音隱隱傳進來。

陸景行把筆拿起來，捏了一下，又放下。

“我不信你真敢。“

我站起來，把包掛回手臂上。

“那就等你再進一次ICU。“

我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那碗粥，讓護士檢測一下成分再倒掉。留著證據。“

我推開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