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紫外線燈第三次掃過陸景行的胸腔時，我的電話響了。

醫院，過敏性休克，正在搶救。

我關掉燈，拿起桌角那隻藥盒。

定製的，十二格，按他的過敏等級逐一配好。

這隻盒子跟了我十年。

趕到ICU時，人已經醒了。

滿臉紅疹，眼睛腫成一條縫，手卻緊緊攥著林小小。

他那個新來的實習生。

手裏提著一隻油膩的塑料袋，小龍蝦殼還在往外滲水。

我的無菌餐盒擱在床頭櫃上，封條沒動過。

林小小看見我，眼淚立刻掉下來。

“嫂子，你別怪哥，他是為了我才吃那口蝦的，我嗆到了，哥幫我拍背，不小心碰到的......“

哭得停不下來，手沒鬆。

陸景行腫著眼看我，不是愧疚。

“蘇瑤，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副樣子。她是我兄弟，你這種幹淨到病態的女人，根本不懂什麼叫兄弟情。“

我沒說話。

看了一眼床頭櫃上那隻沒拆封的餐盒，又看了一眼她手裏那隻滲水的塑料袋。

然後走到門邊的醫療廢物桶前，打開那隻帶了十年的急救藥盒，整個扔了進去。

......

陸氏十周年慶典的會場在頂樓。

我到的時候，香檳塔已經壘好了。

林小小站在陸景行旁邊。

她今晚穿了一件露背的裙子，背上那條項鏈墜得很低，珠子圓潤，泛著冷光。

我認識那串珠子。

深海珍珠，南洋產的，陸景行上個月出差帶回來的。他說是給我的，後來說找不到了。

我端著杯子走過去。

林小小先看見我，笑起來，偏頭對陸景行說：“哥，嫂子來了。“

她叫他哥。

陸景行轉過身，對我點了點頭：“來了。“

就這兩個字。

林小小仰著臉看我，下巴微微揚起來：“嫂子，你看哥送我的項鏈好不好看？“

她把那串珍珠托起來，在燈下轉了一圈。

我看了一眼。

“好看。“

我說：“隻是你知道嗎，珍珠是軟體動物分泌的，成分裏有大量的甲殼蛋白。“

林小小愣了一下。

我繼續說：“陸景行對甲殼類過敏，接觸性的也算。他碰了這串珠子，手會爛。“

場子裏安靜了一秒。

林小小慢慢把珍珠放下來，眨了眨眼，看向陸景行。

陸景行的臉色變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當著所有人的麵，握住了林小小托著珍珠的那隻手。

他看著我。

“蘇瑤，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我自己的身體我清楚。“

旁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把目光移開了。

我把酒杯遞給旁邊的服務生，轉身走向台上。

麥克風已經架好了。

我接過話筒，等台下安靜下來。

“感謝各位今晚出席陸氏十周年慶典。“

“按照原定安排，今晚的慶功宴是蘇氏定製的無海鮮套餐，每一道菜都經過嚴格的過敏源篩查。“

我停了一下。

“但我剛剛接到通知，陸總說，他已經痊愈了。“

台下有人抬起頭。

“所以今晚的菜單臨時調整。“

“改為頂級海鮮自助。“

“生蠔、帝王蟹、深海龍蝦，全部到位。“

“既然陸總身體已經沒有問題，大家也不必再陪他吃素。“

“請盡興。“

我把話筒放回去。

台下先是沉默，然後是掌聲，稀稀落落的，後來變得整齊。

我走下台，經過陸景行身邊的時候，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你什麼意思。“

不是問句。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剛才不是說你清楚自己的身體嗎。“

他手勁大了一點。

“蘇瑤，你今天是故意的。你就是見不得我——“

“陸總。“

我打斷他。

“你上個月的過敏原檢測報告，我幫你約的，你沒去。三個月前的皮膚科複診，我幫你排的號，你說有事，沒去。今年春天你住院，出院以後的飲食禁忌清單，我打印出來貼在冰箱上，你撕掉了。“

“你說你清楚自己的身體。“

我把手腕從他手裏抽出來。

“那我就信你。“

林小小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我，嘴角往下壓著，是那種努力克製才能維持的委屈表情。

“嫂子，“她輕聲開口，“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哥隻是——“

“林小姐。“

我看她。

“你那串項鏈，今晚摘下來比較好。不是為了他，是為了你自己。深海珍珠的蛋白成分接觸皮膚時間長了，有人會起疹子。“

林小小摸了摸脖子，手停在珠子上。

我沒再說話。

轉身的時候，我看見陸景行還握著那隻托珍珠的手。

他的指節已經開始泛紅了。

我叫來助理。

“今晚的海鮮，備足了嗎。“

助理說：“蘇總，都到位了。生蠔兩百隻，帝王蟹十二隻，龍蝦——“

“夠了。“

我說：“另外，通知醫療團隊今晚待命。待命地點不是在會場裏，在停車場。“

助理低下頭，記下來。

我端起一杯新的香檳，在台下找了個位置站定。

台上的燈還亮著。

陸景行站在原地，手背上那片紅正在往上蔓延。

林小小湊過去，低聲說了什麼，他低下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沒動。

我看著那片紅。

十年前，他第一次發作的時候，我在旁邊，掐著表，三分鐘內把腎上腺素打進去。

他說他記得。

他說他這輩子都記得。

我把香檳杯放回服務生的托盤上。

今晚的菜單，我親自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