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把刀放在桌上,沒有解開布。
然後她出去了。
她沒有說“明天“,也沒有說“現在“。
她就這樣出去了,把門帶上,鎖扣落下的聲音很輕。
那把刀還在桌上。
我坐在原地,看著那把刀。
布是舊的,疊得很整齊,四個角壓得平。
她端過來的時候,手是穩的。
第二天早上,母親帶著兩個人進來了。
不是大夫。
是蘇宏院子裏的小廝,平時替他端茶送水的那種。
“蘇苓,配合一點,快的話,一盞茶的時間。“
我沒動。
其中一個小廝往前走了一步。
母親抬手,那人停住了。
“你哥今天要進城主府複診,王爺那邊的人也來了,就在外麵候著。“
“你懂的。“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是平的,不是冷,就是平,像在交代一件今天必須完成的事。
我動了動嘴。
她沒等我說完。
“快點。“
小廝把我按在椅子上。
母親親自拿的刀,她把布解開,疊好,放到一邊。
刀很窄,開了新刃,寒光一閃。
“別動,動了不好縫。“
我沒動。
刀尖落在胸口舊疤的邊緣,沿著原來的痕跡劃下去。
我低頭看了一眼。
血是淡的,幾乎是透明的,不是紅色,是一種接近無色的東西,隻有在光線下才能看出來。
母親拿了一個小瓷碗接著。
碗是新的,白底,沒有花紋。
她端得很穩,沒有濺出來。
外麵傳來蘇宏的聲音。
“媽,好了嗎?“
“快好了。“
“王爺的人等著呢,催得急。“
“知道了,你先去招呼著。“
腳步聲走遠了。
母親把碗遞給小廝,讓他端出去。
然後她拿了一塊布,隨手把我胸口的傷口按住。
“自己壓著。“
她把刀重新包好,放回桌上。
“蘇苓,你哥今天要是順利,媽給你換個好點的房間。“
我把布按在胸口。
“有窗戶的那間,朝南的,曬得到太陽。“
我沒有說話。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走了。
門鎖上了。
外麵有說話聲,很熱鬧,聽不清說的什麼,但是笑聲很多。
蘇宏的聲音在裏麵,比平時高,帶著那種剛被人捧完的勁兒。
“......不敢當,不敢當,都是家傳的手藝......“
“......王爺的身體,在下必當盡力......“
我把布從胸口拿開,看了一眼。
透明的,浸了一小塊。
我重新按上去。
大約一盞茶之後,馬車的聲音響了。
走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暗室的窗子是封死的,隻有最頂上一道縫,能看見一點天。
今天是晴的。
下午,母親進來換了一次藥。
她把舊布拿走,重新包了一層,動作很快,不像在照顧人,像在處理一件需要保存好的東西。
“你哥那邊很順,王爺的人很滿意。“
她把多餘的布條剪掉。
“王爺要見他,下個月,進宮。“
我看著她的手。
“蘇苓,你哥說,進了宮,你就不用再這樣了。“
“他說到時候給你尋個好人家,嫁出去,一輩子不愁吃穿。“
她把剪刀放回去。
“你哥是念著你的。“
她走了以後,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今天不隻是中指了。
整隻手,從指尖到手腕,全是透明的。
骨頭,筋,都能看見。
我把手翻過來,掌心對著那道從頂上透進來的光。
傍晚,蘇宏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比上午更得意,連走路的步子都不一樣了。
“姐,成了。“
“王爺親口說,讓我下個月進宮,給太後看診。“
他把袍子的下擺理了理。
“太後,你知道嗎,太後。“
我看著他。
他手背上的那條紋路,今天不隻一條了。
從虎口往上,延伸到手腕,有三條,顏色比昨天深,淺棕色,壓進皮膚裏,像幹裂的泥地。
他沒注意到。
“姐,進了宮,那就不一樣了,你明白嗎,那是宮裏。“
他往前傾了傾。
“到時候我給你安排,找個好人家,體體麵麵的嫁出去,什麼都有。“
他說“什麼都有“的時候,語氣是真誠的。
我看著他手腕上那三條紋路。
“行了,我去見城主,晚上還有席,你早點歇著。“
他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對了,媽說你今天失血多,讓我帶了點吃的來,在外麵,讓人給你送進來。“
然後走了。
一會兒,小廝端了一碗東西進來。
紅糖水,熱的,碗底還有幾粒枸杞。
我坐在那裏,看著那碗紅糖水。
碗是粗陶的,邊沿有一道磕碰過的缺口。
熱氣往上散,散了一會兒,就沒了。
我閉上眼睛。
神識往下沉,沉過這間暗室,沉過這座院子,沉過這片土地。
很久沒有沉得這麼深了。
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不是黑暗。
是一片曠野,枯的,四麵都是枯的,風一過,什麼都碎。
我站在那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那裏,我的手是完整的,不透明,有顏色,有重量。
我握了握。
然後睜開眼。
嘴角動了一下。
“既然想要,那就全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