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城主府的馬車在門口停了半個時辰。

然後蘇宏坐進去了。

我隔著暗室的小窗看見他上車，金絲繡袍的下擺被車夫順手掖進去，動作很熟練，像已經服侍了很多次。

車簾放下來。

馬車走了。

三天後，城主府送來了一塊匾。

“妙手回春“，四個字，鎏金的，比我們家的門還寬。

母親在院子裏指揮人掛匾，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往左，再往左一點！對，就這裏！“

她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臉上的笑是我從來沒見過的那種，不是對著我的那種。

我在暗室裏，隔著門縫看了一眼。

然後低下頭。

我手背上的血管，今天連藍色都快看不出來了。

蘇宏開始接診了。

不在我們家。

在城主府給他單開的院子裏，朱漆大門，石獅子，門口排了長隊。

消息是母親進來告訴我的。

她推開門，手裏拿著一個賬本，神情很平。

“蘇苓，你哥那邊生意好，你這幾天多撐著點。“

我沒動。

“他昨天一天接了四十三個人。“

她翻了翻賬本。

“賣出去十七瓶延壽丹，每瓶三百兩。“

她說“延壽丹“三個字的時候，聲音穩得出奇。

我抬起頭，看著她。

她沒看我。

“你哥說，這幾天他感覺手特別順，什麼病一搭脈就知道怎麼治。“

她頓了頓。

“是你在幫他，媽知道。“

“媽也知道你辛苦。“

她把賬本合上，放到桌上，轉身要走。

我動了動嘴。

她沒回頭。

“媽知道的，等你哥站穩了，你就不用再這樣了。“

門關上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的指節，今天是透明的。

不是皮膚白，是真的透明，隔著皮能看見裏麵的骨頭。

我把手握起來，攥成拳。

骨節的輪廓還在，但攥緊的時候，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指尖了。

下午，蘇宏來了一趟。

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剛被人捧完還沒散的神氣，比上次更盛。

“姐，我跟你說，今天有個富商，肝上的毛病，大夫看了三年沒看好，我一搭脈，三副藥，他當場就說好多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隨手把一個白玉瓷瓶放到桌上。

“這是今天新配的延壽丹，你看看成色。“

我沒看。

他自己拿起來，對著光轉了轉。

“這顏色，這質地，城主府的老先生都說沒見過這麼好的。“

“姐，你說，我這雙手，是不是真有點東西？“

我看著那個白玉瓷瓶。

瓶身是新的，沒有一道劃痕。

我胸口那道舊疤，是三年前母親第一次割開的時候留下的，疤的邊緣已經發硬了。

蘇宏把瓷瓶收回去，揣進袖子裏。

“對了，城主說，下個月有個更大的場子，王爺的壽宴，要我去露一手。“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的。

“姐，你最近要多配合我，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他站起來，順手拍了拍袍子。

“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等我進了王府，你跟著我，什麼都有。“

他說“什麼都有“的時候，語氣很誠懇，像真的在許諾什麼。

我看了看他的手。

手背上，靠近虎口的位置，有一條很細的紋路。

不是血管，是紋路，淺棕色的，壓進皮膚裏，像幹裂的泥地。

他沒注意到。

“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回了一下頭。

“姐，你氣色不太好，多喝點水。“

然後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那條紋路。

我見過那種紋路。

在後院那棵萬年鬆身上，在我把它從枯死邊緣拉回來之前，它的樹皮上也有這種紋路，從裏往外裂，細得幾乎看不見。

那是容器快撐不住的時候，才會有的東西。

傍晚，母親又進來了。

這次手裏拿的不是賬本。

是一把刀，窄刃的，她用布包著，放在手心裏，端得很平穩。

她把刀放到桌上，沒有解開布。

“蘇苓，王爺壽宴，你哥要拿出一個更好的東西。“

她停了一下。

“延壽丹不夠用了，要換心頭精血。“

我看著那把刀。

布是舊的，洗過很多次，但有幾個地方還是深色的，洗不掉。

“媽知道你不願意。“

她的聲音放軟了，像上次，像每次。

“但你哥的前途，就這一次，就最後這一次。“

她抬起眼，看著我。

“為了你哥，你就再幫最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