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暗室裏睜開眼,影子又在往外淌。
順著門縫,一寸一寸,流向隔壁蘇宏的房間。
本司命在天庭掌了三千年生死簿,卻投胎成了個啞丫頭。
靠著萬物枯榮一手管的老本行,我隨手種的藥草都能起死回生。
直到母親在我和蘇宏之間刻了一道咒術。
我的生機,就成了他的命。
蘇宏出門問診,滿城百姓跪在道邊喊他神醫轉世。
我在密室裏看著自己手背上的血管,一天比一天淺,裏頭流的東西快要變得透明。
門響了。
母親端著一碗紅糖水進來。
我以為是給我的。
她繞過我,把碗擱在窗台上。
“等你哥回來喝。“
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一顆黑藥丸,掰開我的嘴,塞了進去。
嗓子裏最後那點震動也滅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乖女兒,媽這是為你好,你本來就不會說話,吃了這個省得你哥分心。“
蘇宏回來的時候臉色紅潤得過了頭。
他端起紅糖水一口悶了,打了個嗝,順手拍拍我腦袋。
“姐,你怎麼又瘦了?“
我低頭看自己手腕上那幾根快要透明的血管,又看他碗底殘留的那層紅。
他的紅,都是我的。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但我看著蘇宏那張愈發紅潤的臉,無聲地吐出一個詞——
催命符。
......
蘇宏推開暗室的門,穿著一身金絲繡袍。
領口繡的是纏枝牡丹,針腳密得沒有一絲空隙。
他站在門口,沒進來。
隻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我身後那一排藥架上。
“姐,我跟你說個事兒。“
我沒動。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裏帶著一種剛被人誇完還沒散的勁兒。
“城主府的萬年鬆,活了。“
我知道。
昨晚我在後院蹲了兩個時辰,把那棵鬆的根係一條一條捋過去,才把它從枯死的邊緣拉回來。
蘇宏不知道這件事。
他以為是他去城主府那天,隨手摸了摸樹皮,樹就活了。
他走進來,在我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腿搭著腿,袍子的下擺順著椅腿垂下去,金線在光裏閃了一下。
“城主說,讓我下周再去一次,當眾展示一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在看他自己的指甲。
“姐,你說我這雙手,是不是天生就該幹這個的?“
我看著他腰間掛的那把金錯刀。
刀鞘是新的,鏨花的,城主昨天剛送的。
我手裏攥著一截昨晚折下來的枯枝,還沒來得及扔。
我把枯枝放到他麵前的桌上。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碰。
“這什麼破玩意兒。“
枯木裏還有一口氣。
我沒有聲音,但我把這句話想得很清楚。
他當然聽不見。
他站起來,順手把那截枯枝撥到地上,鞋底踩了上去。
哢嚓一聲。
“姐,你別整天弄這些沒用的東西了。“
他彎腰,把碎成兩段的枯枝捏起來,掂了掂,扔進角落的廢紙簍。
“種草有什麼出息,你看看我現在,城主府的人一口一個神醫,比你守著這破醫館強多了。“
母親的腳步聲從外麵傳進來。
她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盅湯,臉上的笑容是專門對著蘇宏生長的那種。
“宏兒,喝參湯,補補。“
她把湯盅擱在蘇宏手邊,轉過身,看了我一眼。
目光從我臉上刮過去,像在看一件擺錯了位置的家具。
“蘇苓,你哥說的話你聽進去沒有?“
我沒動。
“城主下周要看的是真本事,不是你在後院偷摸搗鼓的那點小把戲。“
她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一度。
“媽知道你辛苦,但你哥是要出大事的人,你當姐姐的,多撐一撐,值得的。“
蘇宏喝了口參湯,打了個嗝。
“媽說得對,姐,你就當幫我一次。“
他說完,又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再說了,你本來也不會說話,在外麵也沒什麼用,不如就在這裏,好好養著,專門給我當個助力。“
他說“助力“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血管,今天又淺了一點。
再過幾天,大概就真的要變透明了。
蘇宏起身,整了整袍子。
“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
“姐,你最近氣色不太好,讓媽給你燉點補湯。“
他說完,就走了。
母親在他身後跟出去,順手把暗室的門帶上。
鎖扣扣上的聲音,悶的。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廢紙簍裏,那截斷成兩段的枯枝壓在一張廢紙下麵,斷口是新的,白的,裏麵還有一點沒幹透的水分。
我沒去撿它。
我轉過身,重新坐到藥架前。
外麵,母親的聲音透過牆傳進來。
“宏兒,城主說下周要當眾展示,你心裏有數嗎?“
蘇宏的聲音。
“有數,就讓姐多撐幾天,我把這一關過了,以後什麼都好說。“
母親低聲說了什麼,我沒聽清。
然後是蘇宏的笑聲,很輕,很鬆。
我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幾根快透明的血管,聽見外麵城主府的馬車停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