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賬本放在那裏，我沒動。

我媽在客廳的聲音停了一下，然後我聽見她站起來，走過來，在房間門口站著。

“蘇清，你擺那個幹什麼。“

“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

“你說給我攢著的錢，我想知道攢了多少。“

她走進來，低頭掃了一眼賬本。

“這是什麼東西？“

“從我拿第一筆獎學金開始記的。“

她沒說話。

“第一筆，大一，三千二。“我翻到第一頁，“你說存起來給我備用。“

“對，存起來了。“

“第二筆，大一下，三千二。你說家裏那個月水費電費沒錢交，先用一下。“

“蘇清——“

“第三筆，大二，五千。你說你弟弟要買新手機，他那個舊的屏碎了，不換沒法上網課。“

我媽的臉色變了。

“你記這些幹什麼。“

“第四筆，大二下，五千。你說要給耀耀報英語培訓班，出國要考雅思。“

“那是給他準備的，又不是亂花。“

“第五筆，大三，五千。你說家裏漏雨，要修屋頂。“

“修了的，你沒看見？“

“修了多少錢？“

她停了一下。

“記不清了，反正都是為了這個家。“

蘇耀從門口探進頭來，他一直在外麵聽著。

“姐，你這是要算賬？“

“我在看賬。“

“有區別嗎。“他走進來，靠在門框上，“媽把錢用在家裏，你還能要回去不成？“

“我沒說要回去。“

“那你翻這個幹什麼，嚇唬人？“

我沒理他，繼續翻。

“大三下，三千二。大四，五千。大四下，五千。“

我把最後一頁攤開，放在桌上。

“一共，三萬七千六百四十塊。“

客廳裏的電視聲還開著，播的是一個綜藝，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媽站在那裏，沒說話。

“加上這次賣名額的三萬，一共六萬七千六百四十塊。“

“蘇清，你什麼意思。“她的聲音沉下去了，“你是要跟媽算錢？“

“我在算我的錢。“

“你的錢？“她提高了聲音，“這個家，哪一分錢不是媽在撐？你從小吃的用的，學費書本費，媽給你出了多少？你現在拿個賬本來跟我算，你算得清楚嗎？“

“算得清楚。“

“蘇清！“

“我讀書的花銷，在前麵。“我翻回第一頁，“我幫人抄書掙的，撿廢品換的，做家教攢的，每一筆都在這裏，我沒用過家裏一分錢。“

她愣了一下。

蘇耀從門框上直起身。

“姐，你......“

“你的英語培訓班，三萬七的獎學金裏扣了一萬二。“我看著他，“你的手機，扣了六千。你出國的訂金，是我的入場券換的，三萬。“

“那不是——“

“你出國，我的錢，我的名額。“

蘇耀閉上嘴。

我媽繞過來，把賬本按住，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我沒見過的東西。

“蘇清，媽知道你委屈，但你弟弟這個機會是真的難得，你是當姐的，媽相信你能想明白。你這麼能幹，名額沒了再想辦法，以後的路還長，但你弟弟這次出不去，就真的耽誤了。“

“耽誤了。“

“對，耽誤了。你心裏清楚，你們兩個，耀耀在外麵，比你在實驗室裏有用。“

我把她的手拿開。

“明天，我要那三萬塊錢。“

她站直了。

“什麼？“

“賣名額的錢，明天還給我。“

“那錢已經給你弟弟——“

“那是我的名額，不是你的，不是他的。“

蘇耀走過來，站到我媽旁邊。

“姐，你認真的？訂金都交了，你讓媽退哪裏去。“

“那是你們的事。“

“蘇清。“我媽的聲音變硬了，“你今天這個樣子，是要跟這個家翻臉？“

我沒說話。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把賬本從桌上拿起來。

“行。你記了這些，然後呢？“

我把賬本從她手裏接回來，壓在錄取通知書旁邊，放好了。

“明天給我錢。“

她把賬本重重地摔在桌上。

“你等著。“

她走了。蘇耀在門口站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也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賬本還壓在那裏，錄取通知書在下麵，再下麵壓著什麼，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