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警局的審訊室很小。

桌子是舊的，椅子腿不平，坐上去會輕微晃動。

一個年輕警察把電腦屏幕轉向我。

“民宿的監控隻保留了三個月，這是我們從備份服務器裏調出來的，畫質不太好。“

“沒關係。“

他點開文件。

畫麵是黑白的，時間戳打在右下角。

民宿露台。

去年四月，早上六點十七分。

陳微站在露台邊緣，背對鏡頭。

蘇謙站在她對麵。

我認出他的站姿。

永遠是那種姿勢，雙手插兜，下巴微抬，好像整個世界都在他視線以下。

畫麵沒有聲音。

但我能看出來他們在說話。

陳微先動的。

她轉過身，我看見她的側臉，在晃動的畫質裏很模糊，但能看出來她在搖頭。

搖得很用力。

然後她把手裏的東西往蘇謙麵前推了一下，像是一疊紙。

蘇謙沒有接。

他後退了半步，把手從兜裏抽出來，做了一個我很熟悉的手勢。

手心朝下，往下壓一下。

意思是：你說的不算。

陳微站在那裏沒有動。

然後她把那疊東西扔在了露台的桌上，轉身往裏走。

蘇謙跟上去說了什麼。

她停下來，回過頭，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

這次是陳微說得多。

蘇謙聽著，臉上有一個表情，我在畫質裏看不清楚，但我認識那個角度。

那是他聽到不合他意的事情時，嘴角會壓下去的那個角度。

然後陳微走了。

從露台的側門出去，往東邊。

往懸崖觀景台的方向。

時間戳是六點四十一分。

年輕警察快進了一段。

六點五十八分。

蘇謙從正門出去。

也往東邊。

我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後來呢？“

“後來監控就沒有了。“警察說，“觀景台那邊沒有攝像頭，那條小路也沒有。“

“他們再次出現是什麼時候？“

“蘇謙先生是上午十點零三分，一個人回來的。“

“一個人。“

“是。“

“陳微呢？“

“沒有再出現在監控裏。“

我把視線從屏幕上移開。

桌麵上有幾道劃痕，很深，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刮的。

“這段錄像能證明什麼嗎？“

警察沉默了一下。

“目前來看，隻能證明兩人當天早上發生過爭執，以及蘇謙先生在場。“他頓了一下，“但沒有直接證據證明陳微女士的死與他有關。爭執本身不構成犯罪。“

“他跟著她走向懸崖。“

“是。“

“然後她死了，他一個人回來了。“

“是。“

“這還不夠？“

“女士，“他的聲音很平，“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需要的是直接證據。目前我們有的，是一段沒有聲音、畫質模糊的監控，和一個證明他們曾經同行的時間線。“他把電腦屏幕轉回去，“這不夠。“

我沒有再說話。

他說的是對的。

這不夠。

蘇謙不是那種會留下把柄的人。

他處理每一件事的方式都是一樣的。

把細節清理幹淨，然後站在原地，讓你沒有辦法指控他任何事情。

就像他跟我說話的方式。

每一句話都說得那麼篤定，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他站在一個更高的地方俯瞰這一切。

“你那點嫁妝夠買這幅畫一個框嗎？“

“不過沒關係，我養你。“

他永遠在施恩。

永遠在提醒你，你欠他的。

我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

“謝謝。“

“您隨時可以再來。“警察說，“如果有新的線索，也可以提供給我們。“

新的線索。

我走出警局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

陳微是遊戲設計師。

她有一個習慣，從大學就開始了。

所有的文件，所有的草稿，所有的版本記錄，全部加密備份到雲端。

她說這是職業病，說創作的東西丟了一次就夠了，不能再丟第二次。

她的雲盤密碼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設密碼的邏輯。

她從來不用生日，不用電話號碼，不用任何真實存在的信息。

她隻用“Kite“裏的東西。

我重新上了車。

發動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裏顯得很響。

我坐在那裏，沒有立刻開走，想了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寫下所有我記得的、關於“Kite“的一切。

那個能在風中找到回家路的孩子。

她的台詞，她的設定，她在遊戲裏走過的每一條路。

答案在那裏麵。

我能感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