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個手套我沒有動。

第二天早上，它還在茶幾角上。

媽起來的時候掃了一眼，順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她把垃圾桶蓋子按下去。

沒說話。

那天下午，蘇陽帶了兩個人回來。

一個是他的司機，另一個穿著西裝，手裏夾著文件夾。

蘇陽進門就喊媽。

“合同簽了，下周開始走正規渠道，全市的花卉市場都鋪貨。“

媽從廚房出來，臉上全是笑。

“真的？“

“我什麼時候說假話。“

蘇陽把外套扔給司機，在沙發上坐下來。

西裝男把文件夾打開，推到茶幾上。

我從樓梯上走下來，看了一眼。

是一份采購框架協議。

甲方是全市最大的連鎖商超。

數量那一欄寫著：首批五千盆。

蘇陽抬起頭，看見我。

“怎麼，看懂了嗎？“

我沒說話。

“五千盆，“他伸出五根手指，“這還隻是首批。“

“你那個靈犀蘭，一盆一盆地養，養到什麼時候？“

媽在旁邊接上來。

“薇啊，你哥現在是真的起來了。“

“你之前說的那些話，媽也不怪你。“

“但你現在能不能想開一點？“

“一家人，他好了，不就是你好了？“

我看著那份合同。

五千盆。

我想起筆記後半段那頁沒寫完的內容。

根部發黑，是花在自我隔離。

把毒素往莖裏鎖。

鎖到一定程度，它就會往外滲。

我開口。

“蘇陽。“

他看我。

“那個女人昨天說的，你有沒有查過？“

他歎了口氣。

“蘇薇，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這樣？“

“什麼叫每次。“

“就是這樣。“他的語氣很平，“每次我有點進展，你就要來說點什麼。“

“我說的是那個女人的症狀——“

“她的症狀和我的花沒有關係。“

“你怎麼知道沒有關係。“

蘇陽把文件夾合上，重新推給西裝男。

“因為我賣出去的花有幾百盆了，“他說，“你知道來投訴的有幾個嗎？“

“一個。“

“就昨天那一個。“

“概率告訴我，問題在她，不在花。“

媽點頭。

“就是這個道理。“

“薇，你不懂做生意，這很正常。“

“但你不懂，就不要亂說，知道嗎？“

我看著蘇陽。

“那根部發黑的那批呢？“

他頓了一下。

“已經處理了。“

“怎麼處理的。“

“加了一道工序。“

“什麼工序。“

“蘇薇。“

他站起來了。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和昨天一樣的姿勢。

“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嗎？“

我沒有退。

“我在問你根部發黑的問題有沒有解決。“

“解決了。“

“你怎麼解決的，你知道根部發黑是什麼原因嗎？“

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他不知道。

筆記裏那頁他沒看完，或者看了也沒看懂。

“蘇陽，“我說，“那不是工序的問題，那是這個品種本身的問題。“

“它在鎖毒。“

“你加工序隻是讓它看起來根部不黑了，但那個東西還在裏麵。“

客廳安靜了一秒。

媽第一個開口。

“薇，你說的這些，有沒有依據？“

“有，“我說，“在筆記裏。“

“哪頁？“

我看著她。

“後半段，那頁沒寫完的。“

媽和蘇陽對視了一眼。

然後媽走到我麵前。

“那你把它寫完。“

“寫完了，你哥不就能解決了？“

“一家人，有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我沒動。

媽的聲音低下來了。

“薇。“

“你哥現在跟商超簽了合同，五千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出了問題，我們全家都完了。“

“你現在把那頁寫完，是在救我們。“

“你不寫，才是在害我們。“

我聽著她說話。

我想起那個女人進門時的樣子。

手套，米白色，右手食指的位置磨破了一個口子。

她說她把四歲的女兒推下了床。

“媽，“我說，“那頁我沒辦法寫完。“

“為什麼？“

“因為寫完了也沒有用。“

“這個品種，沒有辦法在現有的催生條件下做到無毒。“

“你——“

“除非你們把所有已經賣出去的花全部收回來。“

媽的表情變了。

“你說什麼？“

“收回來，“我說，“然後停止生產。“

蘇陽在沙發那邊笑了一聲。

“蘇薇，你知道收回來要賠多少錢嗎？“

“我知道。“

“那你還說這種話。“

“因為不收，以後賠得更多。“

他搖了搖頭。

“你真的不懂做生意。“

他重新坐下去，拿起手機。

“媽，讓她回樓上去。“

媽轉過身，擋在我麵前。

“薇，回去。“

“媽——“

“回去。“

她的聲音很低，但是很硬。

“你哥現在不需要你添亂。“

“你要真心疼這個家，就把那頁寫完，放在桌上，剩下的不用你管。“

“寫不完，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樓上。“

我看著她。

然後我看了一眼蘇陽。

他已經在打電話了。

背對著我，聲音又大起來，說下周鋪貨的事，說貨量可以再往上調。

我轉身上樓。

門關上之前，我聽見媽在樓下跟西裝男說，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西裝男說，沒關係沒關係，蘇總這個妹妹，也是關心哥哥嘛。

我站在門後，沒有動。

窗外的光把地板照出一塊方形。

樓下傳來蘇陽的笑聲。

很響。

然後是媽的笑聲。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淺痕，是之前花房被砸的時候，碎盆劃的。

已經結了痂。

樓下，蘇陽還在說話。

說首批五千盆，說下周開始，說這個市場才剛剛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