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天下午來的是個女人。

她進門的時候，手上還戴著手套。

皮質的，米白色，右手食指的位置磨破了一個口子。

她在客廳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富貴菊“，然後把手套摘下來，放在包裏。

“你們家這花——“

她的聲音很低。

“我上周買了兩盆，放在臥室。“

蘇陽從沙發上抬起頭。

“哦？效果不錯吧？“

“我老公說晚上睡眠質量好多了。“

女人沒有接他的話。

她把包放在茶幾上，慢慢坐下來。

“我最近老做夢。“

“夢裏有人跟我說話，我聽不清，但是很煩。“

“白天也煩。“

“煩到我想摔東西。“

蘇陽笑了一下。

“這是正常的，適應期。“

“我們的花是純天然植物提取——“

“我把我家保姆打了。“

女人抬起頭，直接看著他。

“二十年的保姆。“

蘇陽沒說話了。

我站在樓梯口，沒有動。

女人繼續說。

“昨天我把我女兒推下床。“

“她才四歲。“

客廳裏安靜了一秒。

媽從廚房走出來，擦著手，表情還帶著笑。

“哎，這位女士，小孩子不都這樣，你可能最近壓力大——“

“我以前從來不這樣。“

女人的聲音沒有起伏。

“是從買了你們家的花開始的。“

蘇陽站起來。

“你這就說不過去了。“

“花怎麼可能影響人的情緒？“

“你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或者工作壓力——“

“我就是來問你們的。“

女人把包拎起來，站起身。

“我查過了，這種反應，叫做神經應激。“

蘇陽的笑容收了一點。

“你在哪兒查的？“

“網上隨便查的，不一定準。“

“就是，“媽立刻接上，“網上什麼東西都有，你不能亂看——“

“我想看看你們的檢測報告。“

女人說。

“什麼報告？“

“出廠檢測，成分檢測，隨便哪個都行。“

蘇陽頓了一下。

“這個......我們是小作坊，還沒走到那一步，但是質量絕對——“

“沒有。“

女人點了點頭。

“好。“

她把包掛回肩上，朝門口走。

蘇陽跟上去兩步。

“你等一下，你這個情況我們可以賠償——“

“不用。“

她沒有回頭。

“我去找人檢測。“

門關上了。

客廳安靜了幾秒。

媽第一個開口。

“這種人，就是來找麻煩的。“

“買兩盆花，打了保姆，怪到我們頭上來了？“

蘇陽沒說話，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裏。

我從樓梯口走下來。

“哥。“

他轉過頭。

“那個人說的，和我之前跟你說的一樣。“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筆記後半段，那頁沒寫完的——“

“蘇薇。“

媽打斷我。

“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人家出了點問題，你來落井下石？“

“我沒有落井下石，“我說，“我是說這個問題會繼續出——“

“夠了。“

蘇陽開口了。

他走過來，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知道我今天簽了多少單嗎？“

“你知道明天還有多少人要來訂貨嗎？“

“你在這跟我說毒性？“

他的聲音很平，但是很慢。

“蘇薇，你要真有本事，你自己去賣你那盆蘭花。“

“賣得過我，你再來跟我說話。“

“賣不過，就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媽在旁邊點頭。

“就是，你哥現在壓力這麼大，你能不能不要在這添亂？“

“你要真心疼你哥，就把剩下那頁寫完，讓他把產品完善一下，不比你在這吵有用？“

我看著她。

“媽，我把那頁寫完，他就能控製這花的毒性了？“

“他連根部發黑是什麼原因都不知道。“

“蘇薇！“

媽的聲音高起來了。

“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哥在外麵拚死拚活，你在家養你那盆破花，你有什麼資格說他？“

“他是我們家的臉麵，你明白嗎？“

“你那個靈犀蘭，值幾個錢？“

“能養活你自己嗎？“

我沒有再說。

蘇陽已經重新拿起手機，開始打電話。

他背對著我，聲音又大了起來，說下周再追加一批，客戶那邊催得急。

媽去廚房了。

鍋碗瓢盆的聲音響起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十六箱“富貴菊“。

黃的，開得很滿，堆在餐桌上，堆在茶幾上，堆在走廊裏。

那個女人的手套落在茶幾角上。

米白色，右手食指的位置，有一個磨破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