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樓上待了三天。

第一天，媽來敲過一次門。

“想清楚了嗎？“

我沒有回答。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走了。

第二天沒有人來。

第三天早上，我聽見樓下有很多人說話。

聲音很雜，有我不認識的男人的聲音，還有一個女人，說話帶著很重的普通話腔調。

我下樓的時候，客廳裏坐著四個人。

蘇陽在正中間，西裝，頭發梳得很整齊。

旁邊是一個扛著攝像機的男人，一個拿著話筒的女人，還有一個抱著平板的助理。

媽站在廚房門口，臉上的表情是我沒見過的那種。

不是高興，是繃著的那種。

女記者看見我下來，抬了一下頭。

蘇陽也看過來。

“回房間。“

我沒動。

“蘇薇。“

“我就是下來倒水。“

媽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

“今天有采訪，你不要出來。“

“什麼采訪。“

“你哥的。“

她用手肘輕輕頂了我一下，朝樓梯的方向示意。

“上去，聽話。“

我看了一眼蘇陽。

他已經轉過頭去，在跟記者說什麼，聲音放低了，帶著笑。

我去廚房倒了水，上樓了。

采訪從上午十點開始。

我坐在樓上，聲音透過地板傳上來。

記者問，蘇總，您最開始是怎麼想到這個方向的？

蘇陽說，其實是機緣巧合。

我在筆記本上寫字，把那頁沒寫完的內容重新寫了一遍。

根部發黑，是花在自我隔離。

毒素往莖裏鎖，鎖到一定程度，向外滲。

接觸時間越長，滲透量越大。

初期是睡眠障礙，易怒。

中期是判斷力下降。

再往後，我停了一下，沒有繼續寫。

樓下，記者又問了一句。

蘇總，您這個產品現在鋪貨量很大，有沒有考慮過做品牌？

蘇陽說，當然，我們下一步就是這個方向。

他說，我妹妹其實最開始也在做花卉研究，但她那個方向太慢了，一盆一盆地養，十年都未必出得了成果。

他說，我在她的基礎上做了改良，走的是規模化路線，這才是真正能落地的東西。

記者說，哦，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

蘇陽說，家裏人嘛，互相借鑒，很正常。

我把筆放下來。

樓下，媽笑了一聲。

采訪結束的時候，我聽見送客的聲音，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然後是蘇陽說，媽，晚上出去吃，慶祝一下。

媽說，好，你定。

我下樓。

蘇陽正在換鞋，看見我，停了一下。

“聽見了？“

“聽見了。“

“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著他。

“你說你在我的基礎上做了改良。“

“對。“

“你改了什麼。“

他笑了一下，是那種很輕的笑。

“催生周期從九十天壓到了二十天。“

“產量翻了四倍。“

“這不叫改良叫什麼？“

“那根部發黑的問題呢。“

“解決了，我說過了。“

“怎麼解決的。“

“加了一道著色工序。“

我聽見這句話，沒有再說話。

著色。

不是解決，是遮住。

蘇陽拿起外套。

“蘇薇，你知道你的問題是什麼嗎？“

他說，“你太執著於一件事了。“

“那個根部發黑，你自己研究了多久？一年？兩年？“

“我用了三個星期，產品已經在全市鋪貨了。“

“你說誰的方法有用？“

媽在旁邊接上來。

“薇，你哥說得對。“

“你那個靈犀蘭，媽不是說它不好。“

“但它能幹什麼？“

“放在那裏好看？“

“你哥這個，能賺錢，能養家，能讓我們在這個城市站穩腳跟。“

“你明白嗎？“

我看著她。

“那個女人的女兒，四歲。“

媽的表情頓了一下。

“這跟我們沒有關係。“

“接觸時間超過六個月——“

“蘇薇。“

蘇陽打斷我。

“你有證據嗎？“

“筆記裏——“

“筆記是你寫的。“

他說，“你寫的東西，證明你自己的結論，這叫證據嗎？“

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

“你要有證據，你去找。“

“找到了，我第一個配合你召回。“

“但在那之前，“他看著我，“你不要再來跟我說這些。“

媽走過來，把我往樓梯那邊推了一下。

“上去，別耽誤你哥的事。“

我站著沒動。

“媽，五千盆已經進了商超了。“

“對，進了。“

“那是五千戶人家。“

“蘇薇——“

“每家平均兩個人，就是一萬個人，六個月以後——“

“夠了。“

蘇陽的聲音大了一點。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和上次一樣。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你在詛咒我們家。“

“你知道嗎？“

我沒有說話。

他盯著我看了一秒。

然後轉身，走向門口。

“媽，走了。“

媽拿包，跟上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薇，把那頁寫完，放桌上。“

“就這一件事，你做了，媽什麼都不跟你計較。“

門開了，又關上了。

客廳裏隻剩我一個人。

我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蘇陽采訪時坐過的那把椅子。

椅背上還掛著一件他換下來的外套。

我走過去，把它拿起來，疊好，放在椅子上。

然後我去拿了外套和包。

門從裏麵打開，我走出去。

我知道我要去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