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響裏的聲音很清楚。
殯儀館,佛經低沉地轉,紙錢劈啪地燒。
然後是我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最便宜的骨灰盒多少錢?兩千?有沒有不要錢的?”
工作人員明顯愣了一下。
我的聲音繼續,
“就用塑料袋裝吧,反正都一樣。”
全場炸了。
台下有人站起來指著我罵,
“連骨灰盒都不舍得買!你爸的命就值一個塑料袋?”
姑姑沈梅癱在地上,指著大屏幕嚎哭,
“哥啊!你聽見了嗎!你閨女連個骨灰盒都不給你買啊!”
彈幕刷屏刷到卡頓——
【人幹的事?】
【這女的但凡有一點人性都幹不出這種事!】
緊接著第二段記憶湧出來。
靈堂裏,我在打電話,語氣冷漠,
“靈堂租給你們劇組拍戲,一天三千,不講價。對,今天就可以進場。”
電話那頭還在確認細節,我已經掛了。
台下有人把礦泉水瓶擰開,連水帶瓶子朝台上砸過來。
水潑了我一臉。
我沒抹。
音響沒有停。
下一段記憶跟著湧了出來——
一個男人的聲音。
溫暖的,沙啞的,帶著電瓶車突突突的引擎聲。
是爸爸。
“星星,今天爸爸多跑了三單,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糖葫蘆。”
“等弟弟的耳朵治好了,爸爸帶你們去北京看天 安門,好不好?”
爸爸的聲音和我冷血的聲音在同一個音響裏交替播放。
一個是拚了命賺錢養家的父親。
一個是用塑料袋裝他骨灰的女兒。
台下有個中年女人捂著嘴蹲在地上哭。
有老人指著我罵罵咧咧地抹眼淚。
沈聽澈站在台上,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拳頭攥得死緊。
人工耳蝸將父親的聲音以最高清晰度灌進他的耳朵。
他八歲之後就再也沒聽過這個聲音了。
他猛地仰起頭,把眼裏的東西逼了回去。
“繼續。”他的聲音很穩。
記憶還在釋放。
下一段是弟弟的聲音。
八歲的弟弟。
聲音含混、顫抖,因為聽力障礙咬字不清。
“姐姐......救救我......姐姐......我害怕......爸爸怎麼不動了......”
這是一個八歲孩子在哭著喊救命。
然後是手機操作的提示音——
滴。
我把這段哭聲,設成了我的來電鈴聲。
全場沉默了三秒。
然後罵聲比之前凶了十倍。
“弟弟的哭聲當鈴聲?這是人嗎?這他媽是人嗎?”
有人衝上台被保安攔住。
有個小夥子對著鏡頭喊,
“求求平台別限流!讓全國人民都看看這個畜生的嘴臉!”
沈聽澈沒說話。
他的人工耳蝸把自己八歲時的哭喊聲以最高保真度送進大腦,
每一個顫抖的音節都清清楚楚。
他微微偏了下頭。
嘴抿成一條線。
這個全國最年輕的聲紋鑒識專家,
把自己的童年用聲波圖的方式分析了無數遍。
但他從來沒有在公眾麵前聽過自己的哭聲。
審判台上,我閉著眼,淚從眼角滑進頭盔縫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