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
父母已經將那五十萬彩禮整整齊齊地碼在了哥哥的遺像前麵。
紅鈔票映著黑白的笑臉,十分荒誕。
“快換衣服吧,王老板的車隊九點就到。”
母親捧著一套紅色敬酒服走進來,幫我理順頭發。
“料子是差了點,但穿上喜慶。省下的錢,給你哥多燒幾遝紙。”
父親站在門口,紅著眼眶說。
“嫁過去了就是別人家的人。但你記住,你這輩子,都欠你哥一條命。”
我安靜地換上那件紮得皮膚生疼的紅裙。
手心裏的複印件已被汗水浸潮。
我把它們疊得整整齊齊,藏在紅裙的後腰處。
樓下傳來了接親喇叭聲和一片起哄的吆喝。
老瘸子穿著一身西裝,拖著那條殘腿帶人湧上了樓。
“老丈人!丈母娘!我來接我媳婦兒了!哈哈!”
門被推開,一幫粗鄙的親友擠滿了客廳,嘴裏喊著好日子的葷段子。
母親立刻拉起我的手,哭了起來。
“王老板,我就這一個閨女了,她要是跟著你受了委屈,我這當媽的死也不瞑目......”
圍觀的人連連誇讚,說母親是好母親。
老瘸子伸出手,要來牽我。
“走吧,跟我回家。”
“等一下。”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我手腕的一瞬間,我猛地後退一步。
客廳裏的喧鬧聲驟然一滯。
我抽出藏在身後的右手,手裏攥著一遝複印件。
是警局的結案報告,和母親的日記。
我抬起頭,掃過眾人,最後盯著我那正微笑的父母。
然後,我將手中的紙張用力拋向空中。
紙張紛紛揚揚地落下,落在彩禮上,落在遺像前。
人們困惑地低頭去撿。
“這......這是警局的法醫報告?死者心臟病突發溺亡?”
老瘸子識字的侄子最先看清了上麵的內容,聲音都在發抖。
“日記......1999年7月15日......親眼看著兒子把女兒按進水裏......”
“什麼?!”
滿屋子的人炸了鍋,一雙雙難以置信的眼睛齊刷刷轉向了我的父母。
母親的瞳孔驟然放大。
她認出了那些紙上的字跡。
“不、不是的!那是假的!”
她渾身劇烈發抖,瘋了一樣撲過去撕扯地上的紙。
“這是邵家的私事!你們不許看!不許看!”
“媽。”
我平靜地開口。
“你鎖在床底匣子裏二十年、碰一下就要打斷我手的寶貝,怎麼成假的了?”
父親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那堆彩禮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二十年。”
我一字一字地說。
“你們親眼看著他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按進水底。”
“然後你們對失憶的我說,哥哥是為了救我才死的。”
“你們用一個殺人犯綁了我二十年,逼我下跪,逼我賣命,去給那個差點掐死我的人修墳!”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母親終於不撕紙了。
她跪在地上,嘴唇翕動,麵如死灰。
“清意......媽媽是為了保護你......你哥已經死了,我們不想讓你背上殺人的罪名......”
“保護我?”
我慘然笑出了聲,伸手扯下高領毛衣,露出脖頸上那道舊疤。
“這就是你們口中拿命救我的好哥哥留下的保護嗎?”
滿屋子的人倒吸一口涼氣,緊接著爆發出難以抑製的唾罵和驚呼。
我沒有再聽那些聲音。
我慢慢轉過身,從身後的桌麵上拿起了那把水果刀。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
滿屋子的人都死死盯著我手裏的刀。
“你們說,這條命是哥哥給的。我生下來就欠邵家一條命。”
我微笑著,將刀鋒貼上了自己的手腕。
“那我現在,把這條命還給你們。”
“不要!!!”
母親發出一聲慘叫,連滾帶爬地撲過來。
父親也從地上彈起,伸出手,五指抓向半空。